Minggu, November 22, 2026
Beranda文艺张锡镇:蒲草

张锡镇:蒲草

蒲草(散文)

张锡镇 (曼谷)

一个中国北方佬,咋到泰国,一切都那么新奇和陌生。这里的花草树木,十有八九叫不出名儿。蒲草,是我能认出的为数不多的草木之一。对它,我太熟悉了。

蒲草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生长在河湖、池塘的浅水岸边,或低洼的沼泽地。它没有明显的地上主茎,长长的条状叶子直挺挺地向上伸展。下端的叶子两两相对,又相互包裹,形成一段不长的“假茎”;再往上,每片叶子都特立独行,互不依附,亭亭玉立。到了成熟时节,花茎顶端会长出棕褐色的圆柱形蒲棒,酷似蜡烛,故此,蒲草又有水烛之名。儿时住在乡间,给牲口割草,常常与这种草擦肩而过。

泰国人对蒲草司空见惯,熟视无睹,但真正了解它的人却寥寥无几。对于它的泰文名称,我曾问过多位泰国人,但几乎都是支支吾吾,不甚了了。

泰国的蒲草给我留下的印象如此之深,以至于不得不为它花点儿笔墨。本来,蒲草对我来说再平凡不过了,可泰国的蒲草却令我吃惊。首先是因为它的数量多。只要驱车到曼谷郊外,就能看到它的身影。泰国中部地势平坦而低洼,水网密布,遍布沼泽,所以蒲草比比皆是。其次是它的身高。小时候虽然常见蒲草,但从未见过泰国的蒲草长得这么高。我印象中的蒲草通常半人高,顶多一人高,而这里的常常一人多高,甚至两人高,叶片也较为宽阔肥厚。我住的母班(小区)两侧,有两片尚未开发的沼泽地。那里的蒲草粗壮高挺,葱绿繁茂,密不透风。若不是下面有水,真想钻进这片草林,像儿时那样捉迷藏,重温那份天真的童趣。


蒲草的用途多多。我最早熟悉的用途是编蒲扇。小时候在老家过伏天,大人小孩儿入夜后习惯在室外乘凉。这时,你会发现人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用来扇风驱蚊。后来,有了芭蕉扇,实际上是用南方的棕榈叶制作的,属于来自南方的手工制品。但相对来说,蒲扇更经济,也更容易制作,因此更加普及。据说,有的地方还用蒲草编草席、草帽、草鞋。常常看到一些历史资料说,潮汕人乘坐红头船闯南洋,随身携带的就是一个枕头、一张草席,估计就是用蒲草编的。蒲草纤维韧性较好,还可以用来编织各种生活用品,甚至用于造纸。

蒲草也可以用作建筑材料,当然,这里指的是那种简陋的茅舍。旧时,穷人家不就是住草房吗?在房顶铺上厚厚的蒲草,再用绳子固定好,足以遮风挡雨。

说起茅舍,自然想到杜甫笔下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估计,老杜的茅屋用的是普通茅草,而不是蒲草。普通茅草柔软细小,极易被风吹散,肯定不是泰国这种粗壮的蒲草。即便当年也用蒲草,也绝非泰国这种粗壮高挺的品种。

上千年过去了,如今到处是高楼大厦、洋房别墅,可蒲草的这种功能仍未完全退出人们的视野。不论在中国还是泰国,仍能看到所谓的棚户区,也就是今天的贫民窟。在曼谷的铁道旁、近郊的河渠边,仍然布满了大大小小、歪七扭八、破烂不堪的简陋房舍。墙壁是透风的木板,顶棚是破旧的石棉瓦、铁皮,甚至还有蒲草。每每看到这些,不由得想起诗圣的诗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斗转星移,万物更新,如今与诗人的时代相比,早已是天翻地覆了。但遗憾的是,今天仍有一些“寒士”,住在比诗人的茅屋好不到哪儿去的陋室里!该是让“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时候了!

蒲草可以苫房,而蒲棒上的绒毛则可以用来填充坐垫和枕头,甚至可以做成与“席梦思”媲美的高级床垫。蒲棒成熟后,里面的种子带有柔软蓬松的白色绒毛,俗称蒲绒。用它填充的枕头和坐垫格外舒适。这种功能,不光人类晓得,就连小鸟也很懂。一次,在路旁的树下,我发现了一个鸟窝,显然是被风吹落下来的。捡起来仔细查看,发现窝里建造得格外考究:外层是粗壮的草茎,内层是细嫩的软草,而窝底垫的则是毛茸茸的蒲绒。我端详着这个鸟窝,不禁为鸟妈妈的爱心、细心和用心暗暗叫绝。


该说到它的根部了。蒲草的嫩茎和地下根状茎可以食用,这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在下也是最近在电视上听说的,原来它还是一种佳肴的食材呢!其假茎靠近基部的白嫩部分,即蒲菜,以及地下根状茎的幼嫩部分,都可以食用,味道清爽可口;较老的根状茎则可以煮食,也可作饲料。为了验证这一说法,我真的扛起铁锹,到小区外的沼泽地挖了几段蒲草的地下根茎,拿回来做菜,吃了果真清香可口。

蒲草可以食用,这还在其次,更令人称奇的是,它还有药用价值。《本草纲目》记载,蒲棒成熟后,上部的雄花序呈黄色,采收后晒干、碾轧、筛取花粉,便成为中药蒲黄。蒲黄入药,主要功能是止血、化瘀、通淋。凡此种种,真是闻所未闻。

蒲棒绒可以止血,我打小就知道。因为小时候有时一不小心碰破皮肤,流了血,奶奶就拿出早已备好的蒲绒敷上去,血很快便止住了。真没想到,蒲草居然浑身是宝。难怪如今中国不少地方开始传授蒲草栽培技术,进行大面积规模化种植。


身处泰国,看到眼前大片自然生长的优质蒲草,任其自生自灭,未曾得到充分利用,深深叹息:“可惜!可惜!”看到当地人有时点火烧荒,将成片的蒲草焚之一炬,更是惋惜连连。真不知道,在中国那些日夜辛苦种植蒲草的农人们,看到此情此景会作何感想。

蒲草不仅有用,而且还给人以美感。它外形直立、挺拔、碧绿,给人以正直、坚韧、清高的道德和精神之美。因此,有人把它养在花盆中,用来装饰书斋和居室。

它的内在还有一种爱情之美。蒲草纤维柔韧,古人早已借它来比喻爱情的坚贞不渝。东汉流传下来的中国古代最长的叙事诗《孔雀东南飞》,就用蒲苇的坚韧顽强比喻牢不可破的爱情。故事说的是,男主人公焦仲卿的母亲骄横跋扈,看不上儿媳刘兰芝的言行举止,硬是将她赶出家门,逼迫一对情投意合、相亲相爱的夫妻离散。刘兰芝回到娘家,又遭到家人的误解,被逼另嫁他人。无奈之下,刘兰芝投河自尽。焦仲卿闻此噩耗,也在自家庭院中上吊自尽。这是一部悲壮凄美的爱情悲剧,也是千古传颂的爱情故事。

就在两人分别之际,这对情侣抱头诉别。刘兰芝表达了这样的心声:“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她希望丈夫对她的爱情像磐石一样牢固不变,而她自己则像蒲苇一样,拥有丝一般坚韧的情意,永不割舍。于是,蒲苇的坚韧便成了忠贞爱情的象征。

啊!蒲草,你这毫不起眼的野草,尤其是在泰国,蓦然间却在我面前身价倍增,形象大变,令我刮目相看。你的价值,你的内涵,你的精神,何时才能为更多的人所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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