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三叶梅

张锡镇

我常常给人以假象，以为我感情细腻。其实，我是个粗人，外表稳重深沉，内在却性格粗犷，不拘小节，根本不是性情中人，更不是那种恋花惜草的风流雅士。
在兵团当知青时，因为身强力壮，又能干脏活、累活，是一个十足的陈永贵形象，因此还得了个名副其实的绰号——“庄稼汉”。那年月，“资产阶级少爷小姐”是对那些俊男俏女们的蔑称，令人鄙视。而我这个足可以同工农划等号的称号，就成了令我自豪的雅号。
粗人对花草毫无兴趣，从来不屑一顾，所以我对花卉名称、品种之类的知识近乎是零。除了常见的菊花、牡丹、玫瑰等花种外，其他则一无所知。一次，去植物园，我指月季为玫瑰，说芍药为牡丹，引来朋友一阵耻笑。

自打来到泰国这个花卉的国度，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开始关注起花来。这里到处有花木园林市场，啥都有卖：营养土、养花肥、花盆、灭虫药、花种，以及各种盛开的花卉和形态各异的盆景。也有大规模的花卉展销，各种花卉争奇斗艳，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许多奇花异草，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花花草草，千姿百态，争奇斗艳，各领风骚。
泰国生产兰花，号称“兰花王国”。泰国每年外销出口5000万美元的切花和400万美元的植株，是全世界最大的兰花输出国，全国总计约有2240公顷的栽培面积。泰国人对兰花珍爱有加，据说它象征高洁、典雅、爱国和坚贞不渝。所以，在泰国，所有高规格的场合，台上摆的是兰花，手捧的是兰花，胸前插的也是兰花。
可我对兰花却不以为然，总觉得它过于娇嫩、柔弱，缺少坚毅，尤其是它见不得烈日的直射，要躲在潮湿的阴凉处。相比之下，三叶梅（也称三角梅）则完全相反，这就是我对三叶梅情有独钟的道理。它不仅改变了我不近花草的旧习，而且升华了我赏花的情趣和品味。
回想起来，三叶梅对我视觉的第一次冲击，是二十几年前初次到泰国时的一次水上游览。那是我所在的农业大学为教师们举行的一次出游。记得那是乘坐一艘游船，沿湄南河而上，随后转进一条支流。顿时，只见水流平稳，水质清澈，水面如镜。两岸风景如画，时而林木参天，时而稻花飘香，时而清风翠竹，还不时伴有鸟语花香。

随着游船的前行，远处岸边出现一团“玫瑰云”，鲜艳夺目。当然不是云，而是一棵大树，满树红遍，几乎看不到绿叶，完全被近乎于发紫的粉红色所包裹。游船慢慢靠近，眼前图景更加清晰。这是一株巨大的三叶梅树，整个树冠略呈半月形，像是扣在树上。一条条结满花瓣的枝条从树干上伸出来，一团团，一簇簇，你挤我拥，争相展示自己的姿态和艳丽。整个树干被三叶梅裹藏得严严实实，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花球，树冠直径足有十来米。粉里透紫的艳丽是那么浓烈、鲜亮和光彩照人，仿佛饱蘸颜料的画笔涂抹得浓艳欲滴，在周围一片绿茵的映衬下，倒映在水中，更具强大的视觉冲击力和震撼力。
我被眼前的景致惊呆了。泰国朋友告诉我，这叫三叶梅。其实，我在广州、厦门早就见过，但从不过问。因为那只是路边的装饰，低矮弱小，毫不起眼，花色也平淡无奇。但这棵三叶梅完全颠覆了我原先对它的观感。

若干年后，当我旅居泰国，便产生了在院子里种三叶梅的想法。我的建议得到了太太的支持，于是就到离家不远的花卉市场选购几株三叶梅苗。那里摆满了一地正在盛开的三叶梅，有各种颜色，从白色、黄色、浅粉色、粉色、玫瑰色、大红色等。我选了最接近几年前看到的那棵三叶梅的颜色，是玫瑰色。一共买了四盆，全是一个颜色。到了家，就把它们栽到了院子靠路边的铁栅栏内侧。
如今，几年过去了，四棵三叶梅都长大了，主干都有小孩儿胳膊那么粗。每年花开时节，我们家门口就面对着一片红艳艳的花墙。条条花枝越过栅栏，弯弯地垂在院外，构成了我家的一道风景。在离家老远的道路上，一眼就可看见那十分抢眼的三叶梅。后来，我把它们修剪成一堵树墙，只留下一棵让它一株独大，长成我心目中的那棵巨大的玫瑰色三叶梅树。

三叶梅极其好养，只是刚栽种时注意浇水之外，没有特别护理。成活后，就茁壮成长，再没打理，只是每年花期过后修剪枝丫。
至今，我也不明白，我这个庄稼汉居然爱上了三叶梅。说来，也不是毫无理由。我想最吸引我的，是它那浓烈、夺目的艳丽色彩，就像我在船上第一次看到它那样。当然是形成规模的艳丽色彩。任何一株美丽绝伦的鲜花，孤零零放在那里，是怎么也不会打动我的。只有当大量鲜花簇拥着、挤成堆、连成片，占满你的整个视野，那种壮观场面才令我欣赏和心动。
它不是靠孤芳自赏，也不是靠一枝独秀，它是靠团队、靠集体、靠规模效应来释放美感，从而征服人心。每当门前的三叶梅盛开时，我都会拿出相机，从不同的角度，留下它的壮观景象。有时，我会坐在门前的石凳上久久地欣赏，目不转睛。
三叶梅还令我神往的，是它的性格。它不像其他花卉那样，需要主人百般呵护。它自立而倔强，只要一段不长的时间，它的一根根新枝条就节节拔高，生命力极其旺盛。它具有抵抗恶劣自然条件的坚强和勇敢，尤其是对酷暑的抗争力。泰国的三、四、五月是干旱少雨的酷暑期，人人都要躲在空调房间。对兰花等各种花卉也要采取避光降温措施，而唯独三叶梅这时开得最旺。浓艳的花瓣迎着炙热的阳光，更显妖艳。

开始，我怕它过于干渴，还不时给它浇水，可不料，这样只长枝叶，不见花蕾了。内行人告诉我，三叶梅是天越干旱，花才越多。我恍然大悟，完全被三叶梅的顽强性格折服了。这不就是中国人所赞颂的梅花不惧严寒、顶风傲雪的性格吗！怪不得它也叫“梅”，不正是不畏酷暑的热带梅花。
在我熟悉的花卉中，花期一般不长。牡丹虽美且富贵，但它给人带来的美感为期短暂，最多10天。玫瑰香气扑鼻，是情人的最爱，但花期只有15天。姿态妖娆的菊花，花期最长也只有40天。唯独三叶梅与众不同。在泰国，每年进入一月份，三叶梅花期渐渐来临，二、三、四、五月份都是盛开期。直到六月雨季来临，三叶梅花期才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新绿，不过仍有星星点点的红花点缀其中。
三叶梅开花是一茬又一茬，每个枝条能开出一串花，花谢之后，将旧枝条谢花部分剪掉，不久又会在新枝条上生出多串花蕾。旧花谢，新花开，新陈代谢，循环往复，花越来越多，久盛不衰。算起来，它能给人们带来小半年的精神愉悦和美的享受。它不求任何索取，而奉献得却那么慷慨，毫不吝惜。

目前，正是我家三叶梅盛开的季节。每天早晨晨练回来，我都会近距离欣赏一番。尽管没有香味，我还是不自觉地亲吻那新绽放的花瓣。
不知是谁起的名字，真是贴切。三片花瓣呈三角形张开，花瓣也不同于一般花卉，上面布满纹路，酷似植物叶子，只是它的色彩使它区别于叶子，成了花瓣。花心是三根伸出的细长花蕊，盛开时，三个花蕊顶端长出三个小小的喇叭口，呈白色，宛若微型喇叭花，甚是可爱。

随着花瓣的新陈交替，在整个花期都伴随着花开花落的不同景致。近日，几天未归，却见满树花红依旧，遍地残花纷飞。一片片褪了色的、薄如蝉翼的落花撒满庭院。我不由得拿起扫帚清扫。一阵微风吹来，残花像一群乱蝶，随风飘舞。面对此景，没有哀伤与扫兴，有的是喜悦与希望。因为我会将残花堆积在树根，化为肥料沃土，期盼来年的花开时节。这正是：
花开花落颜不衰，
人去人归花常在。
墙里墙外残花尽，
春逝春回花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