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倡微型小说的“三种写作”

高健

从“温柔敦厚”的《诗经》到“微言大义”的《春秋》，中国文学史存在着抒情与叙事两大传统。前者“以情志为本，而以成声为节”，作用于主观胸臆的抒发，诉诸于心与意；后者“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作用于客观事理的叙述，敷演于事与象。

文艺理论学者董乃斌把叙事的支脉源流大致分为民间叙事、官方叙事和文人叙事。民间叙事多出于日常小憩、劳动之余口耳相传的神话传说，且由于众口流传，天然带有某种“流动性”；官方叙事多见于官修史传、大型类书，其宏观性视角和格式化官方言说的取舍，显然缺乏现代意义上更具创造性的“文学性”。中国叙事文学的发展，至具有更多“原创性”的文人叙事加入之后，充满文学想象的虚构成为叙事的自觉，方始彰显其文学意义上的美学价值。

千百年来，叙事除民间神话传说及偏于纪实的官修史传外，抒情在文人自发地创作之中，一直居于优先地位。此种境况，至唐代文人“始有意为小说”传奇叙事峰起之际初有所改观。至此，作为人类叙事最值得称道的变数——作家自主自觉虚构的注入，使文学想象进入了小说创作，“书以道事”始得与“诗以达意”相媲美，文人的主流叙事由偏于史传的政史纪要性叙述进化为偏于寓情娱乐的生活细节化描述，小说亦觉醒为文体自觉的独立文体，摆脱了那些被史传纪事格式化了的笔触，也才有了更多云谲波诡的艺术变幻。

文学叙事代有所进，延至当下，人类社会运转的加速，必然反映到人与世界的交流。以最经济的文本，传递最丰富的信息，微型小说暗合了当下社会发展的趋势。

在当下，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与全球化进程的加速，人类社会运转的节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快，人们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及思维方式都发生了深刻变化。这种快节奏的生活不仅体现在物理时空的快速变化上，同时也更深刻地反映在人们的情感交流和内心世界的快速更迭之中。

微型小说以其高度凝练的叙述语言和迅速展开的故事情节，完美契合了现代社会人们的碎片化阅读和快节奏信息消费，满足人们快速获取文学滋养的需求。“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微型小说的文体价值因时代的强烈需求而被赋予了更新更大的意义。

微型小说从一滴水里看见大海，其“从小见大，以少胜多，纸短情长，言不尽义”的美学追求，对微型小说的写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笔者以为，为了进一步提升和突显微型小说文体的美学价值，今后的微型小说需要从创意写作、精致写作、个性写作三个维度强化其审美实践。

一、微型小说需要创意写作

首先，它作为文学创作的“微缩景观”，为作家提供了无限的创意空间。在有限的篇幅内，作家需运用极致的想象力与精湛的叙事技巧，将宏大的主题、微妙的人物关系以及深刻的哲理思考融入简短的故事叙述中。这种写作挑战能够激发作家的创造力，推动文学形式的不断创新。其次，微型小说强调“以小见大”，要求在细微之处见宏阔，微观角度见深远，通过更富创意性的文本叙述，更独特的叙述视角，更新颖的表达方式，显现出深远的故事内涵，传达出深刻的主旨意蕴。这种对创意的极致追求，不仅锻炼了作家的观察力与表现力，也培养了读者对文学作品的敏锐感知力与深刻理解力。再次，微型小说的文体灵活性为其创意表达提供了广阔舞台。不受传统叙事结构的束缚，作家可以自由探索非线性叙事、意识流、超现实主义等多种表现手法，甚至尝试文体跨界融合写作，从而使文学创作迸发出更大的活力，使作品呈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这种文体的开放性，鼓励了作家勇于尝试、敢于突破的思维模式，推动了文学创作向多元化发展。

二、微型小说需要精致写作

微型小说以其高度的艺术概括力和精湛的写作技巧，在有限的篇幅内实现了内容的深度与广度的完美融合。这种精致写作不仅体现在语言的凝练与准确上，更在于结构的巧妙安排与主题的深刻挖掘上。微型小说要求作者以极少的文字构建完整的富于想象的故事世界，并力求达到言简意丰、意味深长的效果。这种对语言的极致追求，不仅提升了作品的艺术品质，也让读者在有限的阅读时间里获得更加丰富的阅读体验。在结构上，微型小说往往采用微言大义的手法，通过巧妙的布局和转折，使故事在极短的篇幅内达到高潮，留给读者无限的遐想空间。这种结构上的精致设计，不仅增强了作品的吸引力和感染力，也展现了作者高超的叙事能力和艺术创造力。此外，微型小说还注重主题的深刻挖掘和情感的细腻表达。在有限的文字中，作者需要精准把握人性的复杂性和多样性，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情节刻画，揭示出隐藏在生活表象之下的深刻主题和复杂情感。这种对人性和情感的深入探索，使得微型小说具有了超越时间和空间艺术叙述的可能。

三、微型小说需要个性写作

“宏大叙事”通常关注的是社会、历史、政治等宏观层面的主题，通过宏大的背景和复杂的情节，展现时代的变迁和社会的风貌；而“私人叙事”则更加聚焦于个体的生活经历、情感体验和内心世界，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细节刻画，展现人性的复杂与真实。由于篇幅的限制，微型小说往往无法像长篇小说那样展开宏大的叙事结构，因此，“私人叙事”成为了一种更为适合的表现方式。摒弃“宏大叙事”专注于“私人叙事”，从而为作家提供了更加个性化书写的可能，作家的个人情感、生活经历、价值观念等个性因素得以充分融入作品之中，使得每一篇微型小说都打上作家个人独特的个性标签。

中国叙事源流凡数千年，从居今识古、镜鉴得失的“宏大叙事”，到闲情偶记、寓情娱乐的“私人叙事”，叙事视角不断变化；从编年纪史、纪传志人的“粗陈梗概”到“忖之度之、以揣以摩”的“虚构演绎”，叙事思维不断进化；从碑诔铭箴、颂论奏说的“实用写作”，到诗词歌赋、散文小说的“个性创作”，叙事文体不断演化。人们对叙事功用的认知不断深入和丰富的同时，叙事文体的审美感知也在不断更新和重构。

微型小说上承中华文化数千年叙事传统，下启对新的文学叙事的演进，正以自己独特的叙事方式与叙事手段，对新时代文学叙述进行新的塑造。在时代飞速向前的当下，不论是诉诸于感官，还是作用于社会，把最新奇最丰厚最有价值的思想植入到最简洁的叙事文本中去，1980年代文体自觉之后的微型小说，或可视之为文艺叙事美学的新探索与新进展。

作者简介：

高健，笔名高家村，中国微型小说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故事会》杂志副主编，诗文、评论散见各文学、学术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