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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敏:独一份的美梦,旁人的烟火 ——读朵拉《走进别人的梦》

独一份的美梦,旁人的烟火
——读朵拉《走进别人的梦》
杨晓敏

朵拉是马来西亚华文小小说里一个重要的声音。几年前来郑州参加小小说节,我见过她,知性,也活泼。她的笔始终绕着都市情爱和女性内心的细微波澜打转,那些微小的情绪褶皱、隐秘的精神困顿,都被她一一拾起来。她把文学当成一块自留地,用来隔开尘世喧嚣,安放自己。她看女人的日子和心事,眼光是温柔的,带着体谅。一个写作者写来写去,说到底,写的不过是他心底最想要的和最缺的东西。朵拉自己说得透彻,想要什么,是对生活喊出的渴望;还缺什么,是经了世事之后,回头对自己的一声追问。

《走进别人的梦》是她成熟期的一篇佳作,气韵一如她惯常的路数,借着一段白日梦,把寻常登山的光景和人物心里那点忽明忽暗的波动缠到一处。结构精巧,语言温润,细节藏着话,又不肯说满。写的是现代女人心里那座理想爱情的水晶塔,怎么一点点裂开,塌掉。故事平平常常,底下却藏着沉甸甸的想法,读完后有余味,清清淡淡,又空灵得很。

小说明面上写登山,南洋午后的山野燥热、喧嚷,人来人往,杂物散落,一派实打实的世俗场面。暗地里跟着杜西玲的回忆走,把她从前的情感纠葛一点一滴牵出来。当下的心绪和旧日的执念叠在一起,让本来静止的场景有了呼吸,有了动势。杜西玲不过是午睡时被一个梦搅了心神,梦里那句“我是你的未来”,温柔得不像话。醒来她便跟男友生了嫌隙,把那句话看作专属于自己的爱情许诺,从此困在自己搭起的幻境里头。直到小说收尾,一个冷不防的转折兜头浇来,她在山野间无意听见一对情侣的私语,竟和梦里那句告白一字不差。这一下,她长久抱着的念想碎得无声无息。没有大吵大闹,没有刻意煽情,轻轻一碰,就散了。留白处,意思却往远处走。这正是朵拉的本事,力道不重,准头却不差。

她写景,从来不只是写景。晴日有微风,人心里便亮堂;阴雨压下来,情绪也跟着沉;山野燥热嘈杂,正好衬出人物心浮气躁。景随心动,物也成了情的影子。语言沉稳,通透,看得出作者心里有数,笔下有人情。

梦本来虚,杜西玲却死死抓住,把它当作专属的将来,一头扎进自己编的罗曼蒂克里头。其实这执念也并非凭空而来。她和男友之间,大约早就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缝隙,那份安稳里缺了一点被郑重许诺的笃定,梦境才乘虚而入,替她补全了现实里未曾兑现的部分。山野的乱、独行的孤、路人零碎的闲话,处处都在暗示,世俗的日子浮躁,个体的精神孤单,人生的事谁也说不准。这些跟她那份天真的情爱执念一比,更显出她的执拗有多狭隘。偶然听到的那几句私语,像一盆凉水浇下来,她这才恍然明白,她以为独一份的美梦,不过是误闯了旁人的烟火。

朵拉这个人,多才多艺。画画、写字、摆弄园艺、泡茶,都下过功夫,尤其水墨画,80年代就画开了,还在多国联展上露过脸。水墨画讲留白,讲淡墨晕染,讲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这套审美不知不觉渗进了她的小说。冲突不写满,情绪不点破,结尾轻轻一收,余味却像宣纸上的墨痕,慢慢洇开。照说这样一个人,左手写,右手画,该左右逢源才对。可她自己说,应付世俗人事,还是笨拙。碰过几回壁,她也想过借女权理论的壳子来认识自己,完成精神上的长大。所以她的作品里老在琢磨女性怎么挣扎、怎么争一份自由。不过读多了就发现,她并不是那种立场强硬的女权写手,没有西方理论里那股非压倒对方不可的气势。她笔下的女人,一边在争,一边又在问自己。她只是以一个东方女人的身份,一点点探看女性心理和生存的底细。

另一篇《误会宝蓝色》也值得一提。一件宝蓝色外套,引出一场信任的崩塌。女人只凭一件衣服就起了疑,猜来猜去,拒绝沟通,不肯听解释,最后一段关系就这么毁了。事后真相大白,可误会已经补不回来。情感乌托邦的塌掉,常常不是因为什么大背叛,而是因为自己瞎琢磨,因为沉默,因为两个人都不开口。和《走进别人的梦》比,一个是自己跟自己较劲,栽在自己的幻象里;一个是两个人之间话说不通,活活把情分闷死。后者更接近普通人最常见的情感困境。

总起来说,《走进别人的梦》结构一明一暗,语言有诗味,细节耐得住品,把现代女性的情感心理拆得细,也拆得准。当然,她的笔触多停留在都市女性的内心褶皱里,社会现实的重量相对轻些,人物的困境也多属中产阶层的精神内耗,这是她的温润所在,也是视野上可以再拓一步的地方。朵拉写得温柔,看得清醒,把理想化的情感乌托邦一点点剥开,让人看见自己沉溺、自己臆想是怎么把人的判断捆住的。日子里的寻常事,被她一写,照出了人性本来的样子。这也算印证了她自己那句话,用文学造一个精神上的乌托邦。纵观马华小小说创作,陈政欣、许裕全等本土作家多立足南洋乡土与市井百态,写垦殖、族群与底层生计,文风质朴写实、接地气;同代贺淑芳侧重女性私密体验与生命隐痛,叙事偏内敛沉郁。整体而言,马华小小说的情爱书写,多偏向市井烟火里的悲欢离合,写实底子厚,而朵拉这一篇偏从心理幻境切入,把形而上的困惑揉进日常细节,在同代作家中显出独异的路数。在马华小小说里写情爱,这篇是个绕不过去的例子。

朵拉自己说,一开始写作,是想找听她说话的人;后来醒了,写作就成了找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这话最贴近她的本心。不管是听别人说话,还是替女人争一争自由,求一求平等,再或者水墨画里那些山水花鸟,说到底,文学是她给自己留的一块清静地,一个只属于她的乌托邦。写得真,读者才看得清那个心里的世界。朵拉拿过第八届小小说金麻雀奖,她的文字善写男女聚散离合,执着于情感的描摹与追问,心里信着真爱永在。有意思的是,她越是笃信真爱,笔下越是不回避乌托邦的坍塌。这种拆与信之间的张力,恰恰是她写作最动人的地方。拆的是虚妄的执念,信的是经了幻灭之后仍愿意去爱的那份本心。用省略和留白造出空灵的味儿,文笔细腻,对话有深意,举重若轻,风格独一份,最擅长在意绪里搭灵动的结构,织虚拟的境况,这套本事给小小说的园子添了一股清爽的风。

朵拉以水墨画般的留白笔法,拆解了都市女性的情感乌托邦。同为东南亚华文小小说的重要声音,新加坡的希尼尔则走向了另一条路径——他不以都市情感的心理幻境为场域,而更倾向于以象征和隐喻的方式,将历史创伤与生命哲理藏进日常物象之中,在更宏阔的历史视野中展开精短叙事的追问。

作者简介:中国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

 

走进别人的梦

朵拉

一个晴朗的下午,阳光非常明亮,微风轻轻地吹,虽然是炎热的风,至少空气是流动的,那感觉和前两天下着雨的下午很不相同。
杜西玲谁也不邀,独自一个人去爬山。
这一座山,平日很少人上来,只有在周末和周日,空闲的人比较多而能够去运动的地方相对的少,结果造成满山都是人、声音、饮料和食物的盛况。似乎大家约好一起到山中开“派对”。待到群众终于走光以后,留下一堆碍眼的空瓶空罐,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污脏塑料袋,山风吹起来的时候,四处飞舞,仿佛树林里有各种不同颜色的蝴蝶。
杜西玲没想到今天下午的人居然有那么多。
山里的气候本来应该比外边的要稍凉快,但也许是人多,也许是天气,走在山道上,仍然感觉那股酷燥的热气。
几个年轻人走过杜西玲身边,抛下几个空罐,还抛下一个问题:“要是山里下雨呢?”
他们是在和同伴说话,等他们走过去以后,杜西玲才突然想起这个她上山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要是山里下雨呢?做事欠三思,不是好事。杜西玲时常忘记提醒自己。就像那天下午和费宝亮,无端端也可以吵起架来。
下雨的下午,空气湿闷,阴黯沉郁的天气影响人的心情。杜西玲常常在想,要是不碰到这种闷冷的天,她也许就不会和费宝亮吵架。整个事件其实该怪那个该死的白日梦。
自从工作以后,杜西玲很少睡午觉,那天是假日,她等着费宝亮来载她去喝茶,等得不耐烦,居然倚在厅里的长沙发上睡着了。
睡着了也没关系,她却在那么短的睡眠时间里,竟然也作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个男人,非常温柔的搂着她,轻轻地在她的耳边告诉她:“我是你的未来。”
然后费宝亮就进来了。
她生气费宝亮那么突然把她唤醒:“快起来,去喝茶了。”
她正在抬头,要看那个男人的脸,她还不晓得那个搂她的未来的男人究竟是谁,当她正要看到底是谁的时候,费宝亮那么巧,就在这个时间叫醒她。
她嘟着嘴上车,一路上都不笑。费宝亮不但不谅解,还说:“太小姐脾气了吧?不过是叫你喝茶罢了,睡觉晚上也可以睡呀!”
但是晚上做梦的时候,没有那个未来的男人呀!
越来越多人越过杜西玲,她走路脚步一向比人慢,更不用说是走山路。
刚上山的兴致已经渐渐冷却,像一壶煮开且搁得太久的水,杜西玲倚靠在一棵大树旁,开始有下山的打算。
突然她听到一个男人温柔的声音:“我是你的未来。”
她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又走进梦里了,但她立刻就发现,声音来自大树的背后,她轻轻探头。
一对陌生的情侣,男的搂着女的,在女人耳边说话,却让杜西玲听见了。
那么熟悉的声音,和画面,正像她在那个吵架的下午的那个梦。
但是那个被男人得紧紧的女人却不是杜西玲。
杜西玲马上明白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来那个午觉的下午,她在无意间,走进了别人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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