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忠随笔

新加坡 叶孝忠

大学时代来过而连突（Jerantut），它不过是通往马来西亚国家公园（Taman Negara）的一处过渡小镇。从新加坡出发，搭乘夜班列车，车厢微晃，车灯苍黄，凌晨四点，火车慢吞吞驶入而连突，仿佛一头喘息的老兽，迟疑着把我们吐到一块湿冷的月台上。幢幢树影上偶有动静，那一双双习惯了黑夜的眼睛，如何想象我们这些冒失的闯入者。
那一夜我们是整列火车中唯一的下车旅人，车站四下无人，月台宛如漂浮在夜海中的孤岛。我和旅伴把睡袋铺在水泥地上，试图在虫鸣与夜雾之间入梦。天色仍黑，河水未醒。睡意清浅，梦未成形。记不清有没有真正睡着，只记得当时并不害怕。
那些年走过那么多地方，有些甚至被誉为“人生必去”的胜地。但真正牢牢镌刻在记忆里的，却往往是这些不被看见的角落。
那时我不可能预知，眼前一切不过小菜一碟，往后命运还要为我们铺设更多难以想象的盛景或敗象。智能手机时代前的旅行之所以珍贵，就在于它让你初次体会“孤立无援”的真义；让你与漫长黑夜对峙，学会在看不见尽头的时刻里，笃定地待着；让你随时随地只要躺下就能入睡。现在的旅行太过顺滑了，你收获的是效率，是控制感，却也失去了跟未知角力的机会。所有能用金钱和时间解决的问题，都不会是真正的问题。
这次重返而连突，记忆零零星星涌现，这小镇我完全认不出来，仿佛初次踏足。我在小镇一家拥有超过60年历史的小餐厅用餐，点了当地盛产的河鱼白须公，肉质鲜美。我真希望多年后我会记得这顿饭，虽然到时候这家老店不复存在，年迈的老板告诉我们，家里没人愿意接手这盘生意了。
只有重返，我们才有机会唤醒和对照记忆。记忆是一种奇妙的存在，它或许不只是我们从时间的黑洞中打捞出来的旧日坐标，更是我们此时此刻如何理解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倒影。坐标和倒影，实和虚，层层交叠， 这正是回忆有趣之处。
而小镇边上的雨林和激流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