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列城
新加坡 吴伟才
近日又有朋友到列城去了。我仍然佩服他那份勇氣,附近就是中印邊境紛爭不斷的戰區,然而,當年我到列城之際,亦何嘗不是。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1984年的整個列城只有一具電話,電話在唯一的警察局裡。 群山環繞,那時候就像整個世界都忘了還有這處地方。它在印度與中國邊境的喜馬拉雅山脈的南麓,列城海拔近7000米,當時是印度人口最稀少的地方,現在聽說旅客較以前多了,但由於每年冰雪週期性地封山,夏天裡縱然有遊客,但仍不算太多。
跟以前一樣,有兩個途徑能到拉達的列城,一是從克什米爾的西陵娜迦乘搭40分鐘的小型飛機,另個辦法,就是長途巴士,也是從西陵娜迦出發,但這長途巴士要走38小時,因為巴士只能走在山壁旁邊的窄小泥路上,地形異常險峻,環繞山壁的車速只能每小時30公里。 
這趟長途巴士雖有生命危險,但說起來卻又是一次人生難逢的經歷,因為從克什米爾的平地上開車,車子一直在攀援狀態,車窗外的植被景觀也因此隨著氣溫降低而出現垂直性變化;可以從綠被茂盛的溫帶多雨林一直看著它變成極地的不毛地帶。只不過,過了6000米海拔之後,你就會清清楚楚看到自己車子的凌空窗外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山谷,而車輪外是一條只有一輛半車位的雙向車道,當車子轉彎時,誰都不會閉上眼睛的,因為人生無常,誰都不會知道一個疏忽最終時刻幾時到來。
當年這條險惡車道還是銜接內外物資供給的生命線,因此沿途很多運載汽油的Indian Oil大型運油車,我在來回的兩趟路上就總共遇上三輛翻落山谷的運油車,只見黑煙滾滾地從山谷底下冒起,非常震撼警惕的信號。
列城就是拉達的首府。這山腳下小鎮,其實真的小得很,小鎮旁不遠山上,就是古國時代遺留的藏族小皇宮,小鎮上當年都是出租吉普車,那是鎮上物流的常用交通工具,這裡也有大眾交通,有一輛——沒聽錯,當時有一輛環繞列城川行的巴士車,也沒設車站,誰家要搭車就先放一個布袋或一塊石頭在路邊,車子就會停下來載你。
我這輩子是無法忘記列城的。我在這裡學會感受自然的真正本質;比如山脈,它究竟純粹是一個高度?抑或是一個存在?我在這裡看清楚世上原來真的沒有時間這回事,一切只是進行與靜止,當我能夠在靜止的時候仍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飛躍進行,時間就完全消失了,就連剎那,也都不具任何意義, 從這裡的山泉,我學會認識明淨。從這裡的風沙,我明白無常就是輪迴。
而作為一個人,趁著自己還年輕時,首先一定要認識到的就是自己在天地之間的位置,它雖渺小,但同時也與任何存在一般地無形巨大。

我從這裡的寧靜,確切地察覺出生命其實有其重量,這重量就在於我們的關切與漠視之間。
我在這裡也能感悟到一份神性,如此震懾,教人如此動容,就在深夜的寒冷露台外,山峰上的雪線,就如一匹從天上飄下來的隱約銀色織錦,它總是那麼安靜地覆蓋在聽取自己命運的山峰上,千萬年前如是,在我眼前,也如是。
時隔40年,現在還是有人問我:怎麼才能到拉達的列城去? 我只能說:肉身要去,雖然途徑繁複但其實也並不難的。但你的意識假如真要抵達那裡,必須先放下一切,唯帶虔誠前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