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妮安
一晚读小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这七个字忽映入眼帘,读到这一句,猛然忆起多年前发生的一幕。
时间得回到本世纪初,确切是那一年已不复记忆。
那日清晨,外子正出发往外地工作,我开车接送婆婆往医院做健康检查。
大约是早上九点半,从鹰阁医院接了完成检查的婆婆出来,正打算回家,把车子开到回家必经的东陵路时,正在旁边车道行驶的车子,突然按响喇叭,车中乘客一边给我打手势,边往车子后轮指去。
从医院出来,我正纳闷为什么车子行驶得有点不对劲,经旁边的车上乘客指出,终于大约知道应该是车轮出了问题。
为了不想让老人家担心,我不声不响静静地打着往右靠的信号,把车子慢慢地开往东陵路最近的小路,在一家酒店后门附近停下,下车查看车子的轮胎。
果不期然,车子右后轮已经瘪了!
开了二十几年车,遇到车子在路上出毛病还是头一次
一时间心里十七八个吊桶上上下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自己从来没碰过这种情况,那一天之前,从来没见过如何把瘪了的轮胎卸下,该用什么工具?往哪里找完好的备用轮胎装上?丝毫没有头绪该怎么做。
心里慌得紧,还得强作镇定地给车上的老人家解释清楚,看看时间,已经是离班机起飞时间不足三十分钟,暗暗地抱着在机场候机室的外子还没上机的微薄希望,我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他,请他想办法找人来帮忙换车胎。
所幸电话接通了,电话中却传来要乘客上机的广播,我匆匆把事情说清楚,外子只好在最短的时间里,尝试联络朋友来帮忙。
飞机起飞前,他匆忙地从机舱里打电话,三言两语说明能够过来帮忙的,是住在岛的另一端的朋友,必须等他做出安排,放下手边的工作,大约需要一小时之后才能赶到。
正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听到朋友会来帮忙,就算再加十倍时间也得等下去!绷紧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越近中午,车里气温越升高,我们只好下车,站在人来人往的五脚基上,无助又无奈地等待‘救援’!
我们所在那一带,酒店商场办公室大厦栉比鳞次。
不少穿得时髦光鲜,看得出是坐办公室的上班族男士来来往往,对着泄气轮胎看一眼,马上别转头往别处望去,匆匆走过假装压根儿没看见,反而有一两位马来与南亚人,走过时注意到瘪了的轮胎,停下脚步开口询问需要帮忙吗?想着可靠的朋友会来帮忙,我一概谢绝了。
又过了没多久,一部破旧的小卡车,缓缓地开到我们车前停下,车斗里载着好几箩筐蔬菜水果,是给酒店送货的小卡车,车上下来二男一女,俐落地把装在箩筐里的蔬菜水果卸到两部手推车上,手脚勤快地推进酒店后门的厨房,不一会就出来了。
以为他们上车就会把小卡车开走,出乎意料之外,两男一女竟走过来打量起我那瘪得可怜兮兮的破轮胎。
两位男的二话不说,没有一句招呼,直接掀起车后行李箱盖,取出我从来不知道它存在的工具袋,其中一位在泄气轮胎旁蹲下,从工具袋中取出一管金属棒,把车子右后方牢牢地撑起,然后取出一把起子,把泄气轮胎的螺栓,费力地一只只旋出来。
另一位也没闲着,他掀开铺在车后行李箱的塑料垫,我这才发现原来备用轮胎藏在这里头!他熟练地把沉重的备用轮胎取出,推到车子右后方,刚好给同伴装上。
我们停车的双向小路,原本就仅够一来一往两部车子通行的宽度,因为需要更换的是右车轮,蹲在地上换轮胎占据了超过一部车子的宽度,小卡车上的女子,自动自发地站在换轮胎男子身后的路中央,挥着双手给来往的车子指挥交通。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提出反对意见,这三位一体,已经天衣无缝地开始动手帮我换轮胎。
那天开的是公公生前留下的德国房车,我一看这三人,一身典型的下层阶级衣着打扮,乘的是又破又旧的小卡车,心中突然涌起非常势利兼夹小家子气的想法,非常担心他们不懂如何处理德国车子,会不会把车子的部件弄坏?
我站在五脚基上一面看他们在忙活,这样的想法一直可耻地盘旋在脑子里。
没想不到三十分钟,备用胎已经装好在车右后方,泄了气的轮胎,也已经妥妥当当地装进车后备用胎原有的位置,上面的塑料垫已经整齐地盖好,工具袋已经归位,一切做得完美无比。
我急忙赶上前向他们道谢,两位男子腼腆地红着脸,没有一句话,连沾满灰尘的手都没来得及擦,连同他们的女伴,直接跳上小卡车绝尘而去。
那天早上的经历,令坐在驾驶座上,活像经历了一场惊吓可怕,却遇到古代骑士搭救的奇遇梦境而发呆的我,深深地体会“仗义每多屠狗辈”的含义,也为自己的肤浅与势利,惭愧得无地自容!
完稿于2021年8月18日星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