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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妮安: 年 曾经是那样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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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中午从外头回家,电梯门一打开,走出中年邻居一男一女,两人双手提着大号塑料袋,都装满冥纸香烛等,一出电梯门,即往路边草地上政府设置专供公众用的大铁盒里,给祖先焚烧冥纸。
这熟悉的一幕,曾经是婆婆在世时每年除夕家里的例行公事。
往年未过冬至,婆婆已开始计算何时去采购‘天公金’。
闽南人习俗,年初九天公诞,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拜拜之一,用来拜天公的‘天公金’不同于一般冥纸,每张纸比A4 纸张略大,上面盖了烫金的大红印 。
一紥紥的‘天公金’买回家,老人每日午睡起来,做杯咖啡,在户外厨房的桌前坐下,把一张张天公金折成扁平的金元宝,叠成一定的数量,用橡皮圈扎好,装进塑料袋置于家中的储藏室。 如此日复一日,起码十天半月才把所有的天公金折完。
待初八那日早上,再将整袋取出,一张张撑开成美丽的金元宝,用一根粗肥的针穿了红线,把一只只元宝缝成长长一串,又好看又容易在当晚祭拜完后,在最短时间内焚烧尽净。
腊月二十三之前,家里供奉的祖先与神明的各个香炉都得取下,婆婆搬张小矮凳,坐在后门边,用一块破布沾了炉灰,非常有耐心地把香炉上累积了一整年的污垢擦净,渐渐把一只只香炉擦得晶亮,露出黄铜香炉的本来面目,黄灿灿地光可鉴人,这才让香炉回归原位。
于腊月二十四这一日,在香炉前供上甜糕糖果与指头般大小、上面缀有一团色彩艳丽的硬糖霜的小椭圆形饼干,极尽贿赂之能事,意欲给神明吃得满嘴甜滋滋地,好送众位神明上天庭时,单汇报一年来这一家子所有的优良言行。
想深了也挺有趣的,原来东方人的‘贿赂文化’早已根深蒂固!甚至已延伸至神明处!
过年前一周,必须把作为年礼与自家过年奉客的黄梨挞,果子蛋糕千层糕等一一烤好,装瓶收藏都得亲手做。
热爱植物的婆婆总爱在除夕前两日,要我开车带她到汤申路的花圃,知道我特爱鲜花,一到花圃必频频催促叮咛我到花圃的冷房里,随我意挑选新鲜兰花玫瑰石竹等,回家一一整理插瓶,一屋子的鲜花顿时让人感染到浓郁的春节气息!
老人家则独爱清丽的中国水仙,红彤彤的杜鹃花等。
水仙杜鹃各捧一盆回家,找出一年只用一次的白色八仙过海圆瓷缸,把水仙球茎在瓷缸中整理好,加点水,再把用不完的红包封套,剪成约一个指头宽度的纸条,在水仙茎上绕一圈用浆糊粘好,一点点的红,马上把素淡的水仙点缀得喜气盎然,已经在茎顶上含苞待放的水仙,只待大年初一展露其绰约丰姿!
除夕之前几日,婆婆已把各种团圆饭菜式的配料逐日一一备好,炸鱼鳔与比目鱼干,把冬菇鱿鱼干用剪刀剪成细条来炒冬粉,最费时的是发海参,早晚都得用滚水发它一次,把海参肚子里的内脏与海沙清理干净,需时约五日至一周不等。
其它还有许多零碎的准备工作,是一年中婆婆最忙的时候。老人家满脑子想着家人都爱吃的一道得多做点,又家中那几位不吃冬笋得另备一份等等。
只等除夕一早起来,开炉灶下锅,得赶在午饭前,把每年例牌菜单如:自制炸五香与外头买的灌肠,海参蚝干发菜炖鸭子,烧肉焖笋干,炒杂菜,干烧大虾,炒冬粉,鲍鱼鱼鳔猪肚鸡汤等一一摆上供桌,祭完祖先,焚毕冥纸才算完事。
吃过团圆饭,妯娌与女佣在厨房里整理收拾,忙了一天的婆婆在客厅坐下,给众多子孙发压岁钱。
过年过得最惬意最尽兴的也就只有孩子们,领完压岁钱,一窝蜂跑到花园里燃火花玩乐。
婆婆她老人家则坐在前庭的藤椅上,边观赏火花边与儿孙们聊天,话题可从当年曾祖母、祖母带着年幼的公公等下南洋的前因后果,再聊到外公如何把妻儿从印尼Selat Panjang 送来新加坡等等,即便是说过无数遍,我们都听得耳熟能详的故事,老人家还是说得十分起劲,始终乐此不疲!
除夕当晚,得把房子里里外外洗刷干净,床单椅套全部得换过崭新或洗净的,婆婆不允许大年初一早上扫地抹地,所以一切清洗工作必须在除夕夜完成,为准备团圆饭忙了一整天,末了还得打扫清洗房子,的确是累得筋疲力尽的。
大年初一早上,找出婆婆美丽的古董西洋瓷器,斟上早一晚在炭炉上煮好的桂圆红枣茶给公婆拜年,双手奉上红包口中说些吉利的祝福语,老人家接过茶,也回赠晚辈祝福与红包。
稍迟,附近秉承浓厚华族传统的中学醒狮队,拉队过来给身为校友的我们家表演,大人兴奋得眉飞色舞自不用说,小孩们听到锣鼓喧天加上醒狮的造型,又爱看又害怕,边往父母怀里躲,边又心有不甘地偷偷转过头来瞥一眼,渐渐地就忘了害怕看得堂而皇之了。
醒狮先往供在家里室内厨房的神明拜三拜,再出来前庭表演采青,最后还把一大盘的柑橘,逐一剥掉柑皮,把柑瓤一一掰开,在地上摆成大大的一个‘吉’字,才算大功告成。
醒狮团队员都是在职中学生而非专业人仕,许是仗着年轻,个个都练就一身好本领,表演精彩万分,每年的醒狮表演都是过年的最高潮。
公婆都是家族中辈分高的长辈,每年春节来拜年的亲戚与家族朋友络绎不绝,不善言辞至有自闭倾向的自己,除了进进出出奉茶水糕饼,竟从来不知道脸上摆着笑脸,陪一年就见那么一次面的亲戚朋友,费力地聊些空泛的话题或索性干坐着,竟是如此累人的事!
离开了老房子,过年与否,日子过得并无大分别。
这如今,累也好舒坦也好,那样忙碌劳累喧嚣的‘过年’方式都已成过眼云烟,昔日春节期间老家门前车如流水般,一拨又一拨穿得光鲜上门拜年的亲友,孩子们手上的红包映着一张张灿烂无比的笑脸,这一切都只能留在回忆中。
老房子转手被夷为平地之前,年,曾经是那样过的。
完稿于丙申年元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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