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新换的电子护照 (E-Passport) 出关时,随口问那个年轻的海关出入境人员这本护照可否自动通关。他没有马上给我答案,却饶有兴致的对我一笑问道:要不,我们现在就过去试一下?这个反应有点出人意表。当时虽然也想过去一试,但却担心万一不行的话又得回来排队,很是麻烦,于是便笑着对他说:还是下回吧!盖好章,把护照递回给我时,年轻人微笑着说:这本护照是可以自动通关的,不如回来时试一下如何?!我谢过他,心头一暖,感觉新一代年轻公职人员的服务态度,与往日那种不可一世的模样确是不可同日而语。
在新加坡入境时,新护照却让我遇上了麻烦;资料刷不出来。我被带到旁边的办公室,办公人员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耐心解说护照出错的可能原因,一边还安慰说叫我放心,他们很快就会帮我把问题解决掉。
不论是印度尼西亚出境或新加坡入境,两国的出入境人员服务态度都很不错,给人留下良好印象。
以往在中国工作期间,常常往来印-中(+香港,澳门)两国,有过一些很有意思的通关体验。
当年从香港过罗湖,护照递过去后往往要等上好一阵子。有一回电脑速度超慢,我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后,见那边检人员还在忙着敲打键盘,便有点不耐烦的用粤语问道:成日都来来去去嘅喇,资料应该都已经存佐档,好易调出来先系啫嘛,点解次次都要查咁耐?(我都常常来去的,资料应该都已经存档,很容易就可以调出来才是,为何每次都要查那么久?)。他可能也被那电脑搞得有点火大,这一问便犹如火上添油,只见他火气十足的大声说道:规定系咁啫嘛!你估我想嘅咩?(规定是如此,你以为是我想这么搞的呀?)。一句问话竟然令他大动肝火,可想而知他当时真的是忙得心情差透。见他心头焦躁又无可发泄的模样,可以想像他们每天面对的过境旅客之多,工作压力之大。
有一回,同事托我把一盘录像带从香港带到广州,因为广州入境处平时都不怎么检查,所以没多想也就给他带了。谁知那一次竟被抽样,打开行李,把那盘录像连带几本八卦杂志全给抄了出来。杂志被扣,录像带被带到里边去查看。我并不知道带子里是什么内容,心里七上八下的。等了大半天,才见那检查员笑容满面的走出来,把带子还给我,用广东话对我赞道:哇哎!你乡下间屋起得几靓喎!
记得那次是在珠海,朋友叫他儿子送我到拱北关口过澳门搭机返印度尼西亚。当时人少,拱北边检人员很快替我盖好章后,指指站在远处朋友的儿子问道:你的儿子啊?我胡乱点头。他说怎么不跟你一起回去啊?我随口乱编的回答说:他在这里读书。他听后很高兴,春风满面的对我说:哎哟!那多好啊!学习中华文化。
最有意思的一次是在宁波,我当时带了四套四大名著的电视剧(四大盒DVD),过安检时连同路边摊买的电影光盘全被抄了出来。海关人员说全是盗版,要没收!我说这些都是在鼓楼正规音像店买的,怎么可能是盗版?再说这四大名著每套还花了我200多块钱呢。
他把盒子拆开,取出一张光盘向我展示,很有耐心的教我如何鉴别盗版光碟。然后他又拣起那些路边摊买的,说你看这些什么“蓝与黑”,“星星月亮太阳”……,什么电影?听都没听过,而且还就只是个纸套包装,连个盒子都没有,一看就是盗版。我谎称这些每张也花了我二十五块钱呢!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像看一只巨形怪兽般的望着我道:你这不就是被人坑了么?这种碟子五块钱满街都是,还值二十五?你这人怎么这么好骗啊?最后他说你今天走不了了,得留下来做笔录。
我还真没想到会搞成这么大件事,心有点慌,但还是嘴硬的说:那不行!我是到香港转机回印度尼西亚的,你不放我走,赶不上回家那班机可怎么办?
他说那也没办法,目前严查盗版,你得要接受调查!我想了想,赶紧打个电话给公司人事部主任,让他去跟那海关说说。我听他们用宁波话叽里呱啦的在电话里讲大半天,最后那关卡人员对我说:好啦,你可以走了,待会儿你那个主任过来处理。
我谢过他。临走不死心的指指那四盒名著说:纸套包装的你要没收我没话说,那四大名著可不可以给我带走?那是我们公司董事长特别交待买的,因为公司在中国有投资,董事长要公司高管了解中国,认识中国历史。那些电视剧就是买给他们看的。
我以为他听完话后会把我轰走,不料他竟神情纠结,心头人神交战似的愣在那里认真思考半天。我心有点虚,也后悔不该如此去为难人家,正想开蹓,却见他一副壮士断腕般的神情长叹了口气,抽出一盒「三国演义」递给我,说:这套你带走吧!
他这一举措叫我好生意外又感动万分。我感动不是因为他肯放行或给我带走「三国演义」,而是他竟然在意我说的那番话,愿意认真考虑我的要求,对 “让外国人多了解中国” 一事竟然那么重视。
那一位出境人员,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至今。
2019年初,游完新疆喀什葛尔古城,为了一窥沿途的戈壁滩景色,我们决定乘搭20个小时的火车回乌鲁木齐。
火车在午夜23.09点开车。晚上十点,我们打车到了火车站。按照程序先在站楼前的小屋内刷脸刷身份证进行安检。因扫描仪扫不了外国护照,于是便把护照交给旁边一位维吾尔族的执勤人员。我见他把护照反复翻看,迟疑着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与我交谈。便先开口对他说道:我是印度尼西亚的,过来旅游。正规场合,我总习惯把国号说全,不用简称。
啊?印度啊?他表情惊讶,有点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普通话怎么会说得那么好啊?
我说我小时候上的中文学校。
过了安检,我们往大楼入口排队验票。检票员看着我的护照,问:哪个国家的?我说印度尼西亚。他说:印度啊?!然后手往门外一指叫我过去盖个章。我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只见大楼边上围着一排铁栅栏,中间一个对开的口子,里边大阳伞下摆着张小桌子,灯光昏暗,黑漆漆的感觉。
我从栅栏口跨进去,黑暗中坐着的两名公安立马警惕的跳起来指着我叫道:别进来!有什么事站在那里说!
我有点吃惊,连退两步,指指身后说:不好意思,是那边要我过来盖章的。
其中一位维吾尔族的公安走过来接过护照,问:哪个国家的?我说印度尼西亚。他说:哦?印度啊!
老天!又是印度!印度和印度尼西亚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啊?老兄!
这种情况以前留驻中国时也常遇到过;啊?印度啊?好乱的啊!百般解说过后;啊?印度尼西亚啊?很排华的啊!国内不好吗?怎么不回来住?
“回来住“?说得简单,不先办个签证还不让入境呢!还回来住?
公安忙着查看护照,只见他用手机拍照扫描,然后发往不知哪个部门去确认。一旁的汉族公安见我在干等,便走过来聊天。
你是华侨啊?他问。
我是印度尼西亚华人。我说。
华侨,华人,总是容易叫人混淆。
你大老远的跑到新疆来干啥?还大冬天的?
就是冲着冬天来的啊,过来追雪!我说;全国好多地方都去过了,就是新疆一直想来没来,今年就特地跑来了。可是失望得很,从乌鲁木齐到喀什葛尔,一路走来,都没见到什么雪。
乌鲁木齐积雪不是还挺厚的嘛?我前两天刚去过。他说。
我想看天上飘飘扬扬的雪,鹅毛大雪! 我说。
啊!那你得上北疆!
北京?北京去过几次也没遇上过大雪。
北疆!他纠正;伊犁、克拉玛依、阿尔泰、塔城……。他说,我老家就在北疆。那里的雪何止是鹅毛大雪?那叫一个暴雪!
当真?我还真没见过暴雪!我瞪大眼。
那雪一下就没完没了,雪深没过你膝盖!他笑,举腿弯腰在小腿上比划。
是哦?那还真的该计划一下,我说。
上北疆!我老家!包你追到大雪。他又笑,笑得很是得意。
好几个冬天过来追雪,都失望而归,等回到了家,电视新闻报导全国普降大雪,捶胸顿足!晚走几天就碰上了。我笑着说。
上天怕我冻着。我来,雪就不下,我一走,雪就稀里哗啦。他听完哈哈大笑。
上北疆,一定能看到!白茫茫的,漫天飞舞。他说。
那边那个民警检查完毕,将火车票垫在摊开着的护照上,用力给盖了个红印章。我看着胆跳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红色的印泥沾上护照页面,那本护照或许就要报废了。
走的时候我跟他们说再见,特别向那位汉族公安挥手说:明年到你老家看雪去!
欢迎!他开朗的大声笑:暴雪!漫天飞舞!
暴雪!我也兴奋的笑,漫天飞舞!
第二天到了乌鲁木齐,从火车站到酒店的路上,出租车司机不断怂恿我们600块钱包车上天山天池去玩一天。我们有点心动,碰巧明天也没什么特别安排,于是向司机要了手机号,打算明天包车过去。到了酒店网上一查,才发现原来乌鲁木齐到天池其实很近,只不过100多公里,而且还有旅游大巴直达,来回只需60块钱。后来又发现竟然也可以搭公交,而且时间比较随性,不像旅游大巴那样受限,早8晚5的。于是决定搭公交车去。
第二天上午悠哉游哉的吃完早饭,十点左右从酒店出发到东郊客运站乘车。想不到酒店到客运站竟然要花上一个多小时那么远,更糟糕的是;半路上友人才发现钱包忘了带,身份证又在钱包里,于是让我续程先到车站等,他打回头去酒店拿。这样一折腾,搞到快十二点了才在东郊客运站搭上前往阜康的车。
进入阜康市时,客车在检查站前停下,乘客被要求下车刷脸刷身份证过安检。检查站里执勤的公安全是一群对工作充满热情的年轻人,见我手持护照,便把我带到旁边窗口去办理。在那边他们让我填表格,查看护照并问问题,再把个人资料输入电脑。其中一位抓起话筒说是要给出入境管理局打电话,打完电话又等对方查对后回话确认。完了再给东郊客运站打电话,确认我的确是从那边过来的。然后又拨打另一通。
我有点忍不住了,问他:得查得那么仔细吗?他说没办法啊,程序是这样。我说海外同胞也不能宽松一点吗?他说可你拿的也还是外国护照啊!或许是我的问题让他心里觉得有点不太好过,只听他向坐在对面的同僚小声咕哝:都是因为那三个土耳其人 ……。
那三个土耳其人?三个火枪手?我好奇心又起,想开口问那三个土耳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想想恐怕话题有点敏感,话到嘴边便只好强忍着。
那公安还在打电话,我见那客车司机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不停的边盯着我边来回渡方步,便向那公安问道:还没办好吗?客车好像要开走了。他回答说他要走让他走,待会儿我们送你!在刷脸机旁执勤的那个帅哥公安听他这么一说,便挥手对司机叫道:走!走!走!待会我们送他,出去时把门给带上!从刚才他就一直不停叫出去的人把门带上,因为门一打开强风就吹在他身上,站在边上穿着大羽绒服的我都觉得冷。
我看一时半会还不能办好,便说我想上一下洗手间。没人回应。
又等了好一会,终于各方都确认好,可以放行了。这时刷脸机旁的那个帅哥带着责备的口吻对窗口里面的人大声叫道:他想上洗手间啊!里边的人啊!啊!连声,忙忙的打开门让我进入办公室。我对那帅哥真的是感激不尽,他竟然把我的请求放在心上,在适当的时机帮我提出来。我可是真的急得不行了。
我们被请到会客室里等车,一会,来了一辆蓝白车身,上面印有「公安」两个大字的小轿车,车顶上还有红蓝色的警灯。从检查站到阜康客运站只是一小段路,但生平第一次坐上警车,虽然一路上并没有警笛长鸣呼啸开路,但那感觉还是挺拉风的。
到了客运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随车过来的公安一直把我们送到车站里面,将我们交给乘务员并向他说明情况。乘务员说冬季天池只开放到下午五点,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上去的车子了。公安请他尽量安排,看看能不能给我们找到一部。不一会,乘务员说已经联络好司机了,车子马上下来接。
公安这时掏出手机给天池那边打电话,说是有一位印度尼西亚的,现在上去,我们这里已经检查过了,没问题 ,你们给登个记放行就是。然后又对我们说天池那边他都说好了,上去登个记就行,不用再查,节省时间。然后祝我们玩得愉快。我们谢过他,跟他握手道别。
一会儿,车子来了,乘务员带着我们从边门走到里边乘车处上车。司机说要等坐满了才开车。
车子有十三个座。天池五点钟关门,现在三点,还要等坐满?还会有客吗?司机说马上走的话你们得买满十三个人的票,一个十块,一共一百三。友人一听气得脸都绿了,一把将我拉下车说:走!不去了。司机急了,说:不是车站打电话我还不下来呢,这么着,收你们六十!友人却坚决不去了。我说既然来了,就算了吧,六十就六十。他说什么算了,他现在要你六十,等下回程呢?上面已经没车,到时只能任由宰割!我想想也是,便随着他赶紧回到候车室,找到刚才的乘务员,没敢说一百三的事,只说怕回来太晚,不打算去了。他说没关系。我们买了车票,上了回乌鲁木齐的车。
回程又过另一个检查站,又得刷脸刷身份证过安检。重演刚才的一幕,查护照问问题上网查;哪个国家的?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然后又开始打电话。我告诉他那边的检查站刚刚已经查过了,他问是哪个检查站,我告诉他是阜康的,他便拨了电话。
那一通电话省却了不少麻烦。打完电话他说可以了,然后吩咐另一位把护照登记一下,资料输入电脑。我看他们一时半会也不会搞好,这里离乌鲁木齐又远,他们不可能会派车送我们过去。于是便叫友人先到车上等,别让车子给跑掉了。办事的公安却安慰我说:不用怕,他不敢跑!
他是不敢跑,可等我办好一切出来,向他说抱歉让他久等时,那司机却一言不发,只是臭着一张脸看我。
回到乌鲁木齐,我们直接到 「东乡」去吃羊肉大餐,刚坐下就接到阜康公安的来电,问说你们现在在哪儿啦?我们说在乌鲁木齐。他惊讶的问:你们怎么会在乌鲁木齐?你们没去天池吗?我们不是都把你们送到客运站了吗?你们怎么又不去天池了?我们把缘由说了一遍。他对我们没去成天池表示非常抱歉,我心里也觉得很是遗憾,今天大家都瞎折腾了一场。他说是因为我们没把时间安排好,叮嘱以后要提早出发。
我对他们认真的办事态度很是感动。友人却不停抱怨说是繁琐的安检程序害得我们去不成天池。然而我却觉得他们能做到如此严格的安检实在不易,为了安全,严格的安检的确是应当的,可以理解。今天去不成天池,该怪我们自己安排不当,太迟出发,耽误了时间。
我说:明年再来吧,我们上北疆追雪!去追暴雪!漫天飞舞的雪,没膝的雪!
友人看着我摇头叹息:真是个无可救药的雪痴!
哈哈!我是雪痴? 我开声大笑,
友人望着我,却蹙着眉头在苦笑……。
2019年2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