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为了一套茶壶和茶杯,我们相约。
我在槟城,林在福州,我们约会的地点在香港机场。
那一天,我们从不同的国家出发,到不同国家出差,中途恰好在香港转机,还正好是同一时间,彼此又都想在香港机场买点手信送人,各有的转机时间皆不到一个半小时,幸好两人都对香港机场熟悉,于是说好在某个号码的登机口碰面,一见面,林匆匆把手上的袋子交给我,我们热烈拥抱,让体温传递彼此的想念。之后我们挥挥手说再见,然后各自去办事。上机前我打开一看,林在航程半途行色匆匆挤出时间,仅仅为了把她在福州特地为我买的一套旅游便携套装配备的茶壶和茶杯,亲自送到我手上。
那个时候,我和林仅是相识不久的朋友。
有的人认识数十年,永远就是陌生人,有的人刚一见面,开聊几句,犹如老友。我和林初识便言谈甚欢,像和喜欢的茶相遇,刚啜一口,马上就生出似曾相识,寻觅已久的味道。李白写酒逢知己的诗句浮上心头:“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双方一见如故,舍不得分开,只恨时光太匆匆。诗仙李白亦是酒仙,我和林则以茶当酒,见面同样是一杯复一杯,相见只恨晚,不愿意告别。过后我要是在福州,白天的行程安排往往很满,她也要上班,但两人总要在百忙中的晚间,找时间约到我常住的三坊七巷老房子改装的驿馆外边小巷子里那家味道醇香的咖啡馆啜咖啡,天上地下闲聊,愉快得完全没有夜晚喝咖啡睡不着这回事。
我当时每个月都出国,人在路上是常态,她在微信见我日日喝茶,便关心我路上的喝茶问题。有一天,建议我“可以把茶壶带在路上走。”我只微笑,因为要把那套泡茶的茶具随身携带,过于庞大也太累赘,应该不可能。林的父亲是从马来西亚槟城回国的归侨,她在槟城还有至亲,熟悉槟城的她,完全明白,在南洋,只要是关于茶,一切茶文化茶用具都和中国紧紧相连,和心系祖藉国的人的心一样。
坐在飞机上,我举手背轻轻拭掉对着旅游便携茶具套装流下的眼泪。把我当姐妹真诚相待的林,不只是因为我们都姓林,也包括她对父亲出生地南洋的一种亲爱感觉。一如我对祖父南来之前的祖藉地和亲戚那份没法抹掉的深切感情。
在林送我便携茶具之前,我总是以为,暂时离开自己住的地方,等于脱离平日的舒适惬意生活圈,路上诸多不便,凡能容忍的都不必为自己增添麻烦,在路上时每天喝茶就暂且中断了。
读周作人在《雨天的书》说:“我并不以为人可以终日睡觉或用酒代饭吃,然而我觉得睡觉或饮酒喝茶不是可以轻蔑的事,因为也是生活的一部分。”睡醒起床便每分钟都用来工作,被了解我的好友视为工作狂的我,立马觉得自己每天下午一段时间喝茶,变得非常理直气壮起来。
学会品茶,爱上喝茶,也是到中国以后的事。尤其自己的图画作为茶叶包装生产了《天茶苑朵拉茶》之后,喝茶更是生活的一部分。周作人还举例子:“百余年前,日本有个艺术家是精通茶道的,有一回去旅行,每到驿站必取出茶具,悠然地点起茶来自喝。”有人规劝他说:“行旅中何必如此?”他的回答是:“行旅中难道不是生活么?”
这样想的人才真能尊重并享乐他的生活呀!周作人果然如自己说的真是“把生活当作一种艺术,微妙地美地生活。”他在《都是可怜的人间》胸怀善意悲悯“愉快地有趣地生活吧,我真想把自己的宽闲的性情分赠你们一点哩。”周是明白人,也许太明白了,中年之后,无论神情样貌,或描写日常的散文都显示出他超然冷静的冲淡风格。他不提倡奢侈生活,但也不抛弃生活中的精致处,他许多散文反复强调想过一种安闲悠逸的小生活,看见他是推崇享受生活之美的人。
“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可怜现在的中国生活,却是极端地干燥粗鄙,别的不说,我在北京彷徨了十年,终未曾吃到好点心。”胸怀不同追求的人,肯定要耻笑“好点心有如此重要吗?”然而,那是叫我们喘口气来爱自己的时间,是生命中的品味和内涵呀!
享受生活的美,和拥有很多的钱,未必有很大关系。正如我们说的喝茶的境界要高,有些人就以为是那些搞很多花样,必须这样坚持那样,让人眼花缭乱,程序繁复,才叫与众不同的高级茶道。而日本茶道大师千利休的茶道精神,内涵在他留下的一首诗里:“先把水烧开,再加进茶叶,然后用适当的方式喝茶,那就是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除此之外,茶一无所有。”
中国人自古以来就喜欢喝茶,茶有很多知识学问,但在喝茶时,也就一个简单的动作,这才是茶的本质呀!抛掉那些纷繁驳杂的条条框框,快活地过着单纯的茶生活,喝着简单的生活茶。
周作人说“喝茶”的那段文字,感觉说到心里去了,练字的时候写成书法:“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喝茶之后,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无论为名为利,都无不可,但偶然的片刻优游乃断不可少。”书法写得好不好呢?没有关系,写得愉快看着自我得意就很享受,一如喝茶,本来就是喝心情呀!
以《为艺术而艺术》著名的沃尔特·佩特(W. Pater)曾说:“我们生活的目的不是经验之果而是经验本身。”因为在路上,也想喝茶,所以我就带着林送的旅游便携一壶二杯。如果你正好和我一起在路上相遇,有缘一起喝茶,问这套配备是谁送的?我要说这是我福州姐妹给我的温馨友爱。疫情过后,一定再到福州,无论天多晚,无论喝了是否睡得着,一定要在一起喝杯味道芳香悠远,情深意重的友情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