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詩詩
凌哲醫生
熾熱的豔陽照在亞里桑那州龜裂的赤地上。華氏一百度高溫燙得萬物都要被蒸發一樣。筋疲力盡的比爾,雙眼有點迷惘,費盡力氣向着急症室方向蹣跚前行。其實他和急症室的入口只差數十步之距。可惜他肚內痛楚難耐,每一步踏出去的震動力都引發肚內撕裂般痛楚。再走了幾步,頭頂變輕,四支發軟,眼前一黑,就暈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路人發現後通知急症室。救護人員把他送進急診室,經檢查証實患上急性盲腸炎,黏膜腫脹壞死,盲腸破裂穿孔,細菌侵入腹腔,造成腹膜炎。
比爾一直昏迷,被即時送進手術室進行開腹手術。醫生切除發炎的腸,清洗腹腔。手術完成後,比爾開始甦醒。麻醉師拔除比爾的呼吸管,比爾咳嗽了幾下,睜大眼睛,像嗆著呼吸,然後靜下來。忽然比爾又再睜大眼睛,而且出盡氣力,以微弱的聲音對身邊的護士說:「救⋯救詩詩!她⋯她還在我的貨車!」(Save Cici! She’s still in my truck!) 説畢又昏過去。護士聽了大吃一驚,想要再追問,但沒有得到比爾的回應。其他在場的人都極為不安,因為在如此炎熱的天氣下,無論任何人被留在車內都會有生命危險,何況比爾由入院到現在已經好幾個小時。
有護士試圖尋找比爾的隨身物品,希望可以得到手機或鴐照等線索,可是除了衣服和鞋子以外,就只有汽車鑰匙和一個扣著壓合照片的透明塑膠匙圈。照片中是一個大約五歲的小女孩,擁有棕色卷曲頭髮,又圓又大的海藍色眼睛。面上有淺褐色的小雀斑,它們孤立而不融合,分布疏密不一;可能是缺陷,也可以是美感。她的笑容有可以軟化人心、溶化恨意的力量。護士看到後更加吃驚,馬上將事情通報醫院管理層。院方立即調動保安人員在醫院停車場展開搜索。
這是一間擁有接近一千張病床的醫院,所以停車位數量超過五千個,而絕大多數是露天車位,要在其中搜尋一輛汽車,絕不容易。無情的時間此刻變成生命的敵人,捏着受害者的咽喉,搜索需時多一秒,生命的存活機會就少一點。過了大半個小時,院方知道不能只靠保安人員尋找,便通報警方。
於是市警察局聯合消防局展開該市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停車場搜救行動」。不久,此次舉動便引起傳媒的注意,爭先搶快報道。警察封閉大部分停車場,而且呼籲市民開走車輛。
三個小時後,搜救仍沒有果效,所以當局決擴大搜索範圍,並公開比爾和小女孩的相片從而確認身分,增加線索。比爾卻一直沒有甦醒。事件給傳媒廣泛報導,甚至到達其他州分。女孩的樣子牽動許多人的心,數以萬計的人在追看故事發展。
六個小時後,警方收到一個加油站店長的電話,說一輛十六輪的貨櫃車已經停泊了十多個小時,本來引擎一直運行着,但幾個小時前就停了。(註:十六輪貨櫃車是美國最被廣泛使用的陸路運輸工具,公路上遍布專為貨櫃車加油的油站,也提供停車位置給疲倦的貨櫃車司機作休息。這些貨櫃車內通常都裝置睡床甚至廁所。司機往往都是趕路而行,時間就是金錢,停泊幾個小時再上路也很普遍,但停泊十多個小時是很少見。)
警察到場見車內無人回應,於是破窗開鎖,沒有找到他們想要找的小孩,卻在司機座位後的床上發現一隻昏迷的棕色博美犬,並且在車上發現錢包、手機和駕照。駕照上司機樣子正和比爾一樣。可能比爾在病發時匆匆離去求醫,卻遺下這些(又可能病情嚴重,神智不清所致)。而他故意任引擎運行着應該是要讓小狗可以有空調涼快地留在車內,或許想自己很快就會回來,豈知一去不返?
那隻博美犬體型嬌小,有著狐貍臉,棕色長毛直且閃耀的覆蓋全身,被發現時因在高溫下嚴重缺水,已經失去知覺。唯頸環上扣的名牌刻着「Cici」(詩詩)。警察推斷,比爾説被留在車上的詩詩是這隻小狗。牠被立即送醫救治。(註:英語「truck」(貨車)一般是指「pick up truck」小貨車,也可以指「貨櫃車」。警方本來以為比爾 說的是小貨車,所以只在停車場內搜索)
此時小狗詩詩和主人比爾同時昏迷,命懸一線。警方卻繼續搜索那匙圈扣著照片裡的女孩。比爾的手機上只有幾個電話號碼紀錄,經過查證,通通都是他的受顧公司和客戶,對他並不熟悉,只是說他是個非常負責的司機,但未能聯絡上家人。奇怪的是在他的手機網絡搜尋器紀錄可以看到他每天都會搜尋貝妮可和貝安妮兩個名字好幾次。相中的小女孩是誰?如今在哪裡?生命安危如何?似乎只有比爾醒來才能一一解答。
當傳媒熱烈報這人與狗在死亡邊緣掙扎的時候,一個女人出現在比爾的病房外面,說要探望他。女人對護士說她是比爾的前妻妮可。她只是靜靜地站在比爾床邊,呆呆地凝望著他十多分鐘後便轉身離開。負責搜尋小孩的警官正在病房外面等著她。
妮可對他說以前的比爾,是個游手好閒、酗酒、濫藥的丈夫和父親,唯獨和四歲女兒安妮感情要好。三年前妮可決定帶著女兒離開比爾。妮可計劃周詳,走得灑脫,不留痕跡,只留下小狗詩詩。她之後沒有再見過比爾,也改了電話號碼,刪除賬戶,沒有任何聯絡。
警官說:「這些和他們推測的吻合,因為從比爾手機上看到這三年來他一直傳短訊到一個已取消的電話號碼。」警官有一點猶豫,然後説:「如果你們沒有正式簽署離婚,法律上你還是他的至親,可以接收他的東西,其中包括他的手記,到時你可以看內容,不過我可簡單説一下他寫下的內容。
當時比爾無法找到妻子和女兒的蹤跡,身邊只剩下詩詩。於是人狗相依,詩詩成為了他唯一的家人,也慰藉他心靈。他看到詩詩就好像看到女兒安妮一樣。比爾從悲痛中學習,誡除酒癮毒癮,努力工作,更遠離昔日損友。買了貨櫃車頭當司機也是自己的老闆。他一個人,一頭狗一架車就成了一個家。
這個「家庭」,路上為家,從南走到北,由東走到西,期間他無間斷地尋找妻子和女兒。」警官繼續説:「我們在車上找到酗酒治療和濫藥治療的畢業證書。」
妮可一直低著頭,一聲不響。警官停了兩秒,然後除下帽子,摸摸自己的頭,嘆一口氣,再道:「我們在車上還找到一張人壽保險契約和月結單,保險的受益者是貝妮可和貝安妮。他在兩年前開始每月將大量錢,可能是他絕大部分的收入,存入該保險基金和子女教育儲畜基金⋯⋯我相信沒有人比他更掛念安妮⋯⋯我們警察的搜尋工作現在可以停止了,但是比爾還在尋找他的女兒呢!」說完之後,兩人就各自離開。
有時候,你拼命地尋找機會時,機會也可能在找你。或許下一個轉角,一次拐彎,你要找的就在眼前。無論什麼樣的路都有轉彎的時候。只要不死,逆境之路有盡時,一齊都可重新開始!
九日後,比爾病情好轉,開始局部回復意識。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見一個棕色卷曲頭髮,海藍色眼睛的女孩瞪著他。比爾覺得這張臉很熟悉但又不可以肯定,然後女孩咧嘴大笑,說:「爸爸醒了!爸爸醒了!」他知道是安妮。再看見安妮身後站著的是妮可,她手中抱著是活潑的詩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