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
贾文俐
在我退休的静好岁月里,1958犹如一首老歌,时时回荡在我的日,我的夜。
1958年,我九岁。 有一天,我正在店里坐在爸爸的大腿上,突然一辆车子停在门口,爸爸立刻放下我,笑着说:“国回来了!” 爸爸快步走到大门口迎接我的哥哥。哥哥先抱拳拜爸爸,然后他就拥抱爸爸。我站在旁边看, 姐姐也赶出来看。哥哥拉拉我和姐姐的手,摸摸我们的头说,“长高了。” 哥哥迫不及待地找妈妈,进到屋里,他也先抱拳拜妈妈, 然后紧紧地抱住妈妈。两个人都哭起来,爸爸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爸爸指着躺在摇篮里的妹妹说,“这是你的妹妹,已经四个月。”
巴东的华人对中国的传统礼仪固守得很紧,见到长辈都要先拱手拜。我刚到台湾念书时,在一个婚礼上,叔叔介绍我给山东乡亲们认识,我也绕着圈子一一向他们拱手拜,弄得他们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我对哥哥完全没有印象,从妈妈口中得知他很会读书,小学到初中跳了几次班。他到棉兰的苏东中学念高中时,也跳过高中一,直接念高二。我隐约记得他去台湾读书时,当时的应时学校师生浩浩荡荡搭了好几辆大车到机场送行,因为他是巴东第一位到台湾读书的学生。临上飞机前, 哥哥在机场拉小提琴,大家一起唱爱国歌曲。飞机还为此等着哥哥上飞机。
我对1958的记忆很强, 因为那一年也是爪哇军到苏门答腊岛平复叛军的年代。爸爸的老乡,马叔叔,由北干到棉兰去办货,经过巴东,在我们家住宿。爸爸苦口劝他不要回北干,因为路上很不安全。马叔叔坚持要回去,结果几天后就到消息,马叔叔和司机在路上被乱枪打死。我坐在爸爸的大腿上,跟着爸爸掉眼泪,马叔叔刚刚送给我和姐姐一条金项链。
由于这是中央政府向地方政府开战,每一家必须在家里用装有水泥的袋子叠成防空洞。妈妈准备几个布包包,里面放着几件衣服,每人一包,逃难用的。只要警报一响,我们就拎着布包包到防空洞里去躲。有一晚,炮声隆隆夹着稀稀落落的枪声,哥哥在台湾受过军训,他一听就说,地方军完了,这不是机关枪的声音,这是手枪的声音。于是爸爸和哥哥上到楼上的阳台去看,我也跟着上去。只见炮火在空中乱飞,然后远方就起火了。哥哥推断那炮火落在靠海的房子。
局势变得很紧张。听说当时的政府亲新中国的共产党政府,对在台湾的国民党政府,以及由台湾回来的华侨学生很不友善。因此在爪哇军还没占领巴东之前,爸爸叫哥哥快速到雅加达去避一避风头。
那一天终于来了。邻居的阿姨气急败坏地跑来说:“爪哇军进城了!“ 好几天了大家都不开门做生意,就怕这一刻的到来。爸爸在已关上的大门,加上木栓及桌子椅子顶住。
到了晚上,大约九点钟,听到军队哒哒哒走在路上的声音。爸爸从楼上前房的窗口,掀开窗帘的角落往下看,我也跟着看。整条街黑黝黝的,每一家都把灯熄掉。一整排的军人在微弱的月光下,很整齐地排在街对面。一位军官在路上来回叫:“先生太太们,请给我们水喝,我们不会打扰您们。” “请给我们水喝。” 叫了一阵子,只听到“咿呀”,右邻开汽水厂的林伯伯开门了, 拿出水壶给军人喝。然后左邻卖炒面的阿伯也开门给他们水喝。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哒哒哒地开走了。
隔天一大早,我坐在后门和邻居的孩子们大谈特谈我昨晚的所见所闻,结果被爸爸大喝一声,叫我进来。我从来没被爸爸骂过,不禁哭了,听爸爸训斥:“你这样子到处乱讲很危险的,万一被地方军人知道了邻居给敌人水喝,不是要人命吗?”
爪哇军进城以后,一切都没改变,只是大人说话常常咬耳朵。每天早上洗完澡,我就去店里悄悄地走到爸爸的背后,然后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一声,把爸爸吓一大跳, 我就哈哈哈大笑地坐在爸爸的大腿上。
有一天,我在店里,爸爸正和哈山聊天。哈山是本地人称的“流氓“头子,他叫爸爸“爹”。起因是有一天,爸爸和我走在路上,哈山突然窜过来想抢爸爸衬衫口袋里的钢笔。爸爸一手抓住他的手,顺势把他的胳膊反转,他立刻倒下跪在爸爸跟前。从此,他和爸爸结交成为朋友, 并称爸爸为“爹”。
这时,一位军人走进来买东西。不知为何,他突然打了店里的员工一巴掌。爸爸站起来说:“你为何打人?” 哈山也立刻站起来要冲过去,可是被爸爸制止了。当时的爪哇军横行霸道,很不讲理, 民众对他们敢怒不敢言。那军人不多说,叫爸爸跟他上车。我拉着爸爸的手坚持要跟爸爸上车。
到了目的地,我一看上面写着很大的KMK, 知道那是军人的总部,他们常常在里面虐待民众。我抱着爸爸大大声地哭起来。进到那位军人的办公室,我还是抱着爸爸不放。后来军人叫爸爸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面,说了几句话。然后,爸爸拉着我的手,又坐上刚才来的车子回家。到了家,才知道那位军人说看我哭得很可怜,他也有一位女儿,和我一样大,所以他放了爸爸。
自从这事件以后,那位军人和爸爸成了好朋友。他请我们一家到他家吃饭,并派他的司机来接。抵达他的家时,他刚打网球回来,身穿白色的网球衣,拿着球拍,满脸笑容,很是帅气。后来爸爸也回请他及家人来家里吃饭。爸爸说他是军官,官阶很高。当我在棉兰念高中时,看中文报纸报导,他已升官当了苏北总司令,报纸还有他的相片。
果然当局对国民党很不友善。过不了多久,我念的应时学校遭封闭,我还在四年级。应时学校的教育品质很有名,小学三年级开始用毛笔写作文。到初中,国文,地理及历史考试,都必须用毛笔。老师在最后一堂课说,“无论在什么状况之下,一定要继续读书。没中文学校念,就念印尼文学校。” 爸爸把我和姐姐转学到亲新中国的新华学校。刚开始,一路上邻家的孩子们,对着我和姐姐大叫:“投降!投降!” 我们只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当时的侨界就是如此泾渭分明,分成两派,各拥其主。
我从来没有想过失业以后的老师们如何生活。有一天,我帮妈妈到巴刹去买菜,突然看到学校的一位男老师在转角的地方摆摊子,卖糕饼。老师看到我,很尴尬地叫了我一声:“文俐。”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当时年纪还小,不懂为五斗米折腰的滋味,只是非常难过,至今还是很难过。
虽然生活回复正常了,可是每天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有一天, 对面开理发店的孙先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说:“不好了,贾先生被抓了!” 在应时学校,大家一律称男女老师为先生,即使是不教书的一般朋友也互称先生, 表示尊重。老年人,年轻人都称爸爸为“贾先生”。妈妈听说爸爸被抓了,立刻昏过去。后来才知道,被抓的是应时学校的校长, 张资谋先生。来报信的孙先生是上海人,“贾先生”和“张先生”都是一个口音,分不清。
张资谋先生原本在星加坡给学校找师资,由于张先生的夫人,邵先生,在棉兰突然过世,于是张先生由星加坡赶回印尼,就被逮捕了。
张夫人,就是邵先生,是妈妈的结拜姐妹,所以我称邵先生为姨妈,张先生为姨父。自小姨妈就非常疼我,每次来家里,老远就“宝宝,宝宝”的叫。我生日,姨妈带顶着大竹篮的佣人来到家里,竹篮里盛满了各种糕饼,面线,红鸡蛋及好几块布料,都是送给我的。这份爱今世是还不了了。
姨父长得很威武,五短身材。姨妈高高瘦瘦,穿旗袍。姨妈的女红远近闻名,学校的校长室挂着大幅姨妈刺绣的一条龙以及一只老虎。妈妈说,姨父和姨妈伉俪情深,每天吃完晚饭,两人就在校园里散步。 他们有谈不完的话,姨父还常常给姨妈写情书。虽然是老夫老妻,他们对彼此都很客气。
1958的巴东,犹如笼罩在悲怆交响曲里的世界, 充满了恐怖,不安及焦虑。我的姨妈在1958过世,随之而来的是我的姨父被逮捕。当姨父被转到巴东的监狱时,没人敢去探望他,因为自身难保。爸爸和朋友商议,让妈妈带我到监狱去探访姨父。
那一天,妈妈和我乘着马车到监狱,报了名,等了一会儿,就听到姨父在叫:“文俐,文俐!” 铁窗很高,我只能仰起头来看我的姨父。他变得很清瘦,在烈日的照耀之下,他的脸上露出一股正气。我早就听说过,姨父曾经被日本军抓走,日军要他供出巴东华侨的抗日组织,据说诗人郁达夫先生是此组织的发起人之一。经过三个月的拷问,姨父毫不屈服。他的英勇,赢得了日本人的尊敬,最后释放了他。
妈妈把食物及一条毛毯交给姨父。姨父在里面睡在水泥地上, 没有枕头, 也没有被单。姨父被关了三年,1961年获得了自由,台湾政府把姨父接回去。当时台湾,香港,星马以及印尼各大城市的报纸大肆报道。在机场姨父捧着姨妈的骨灰,受到英雄式的欢迎,并被聘请为侨委会顾问。我到台湾读书,遇到很多麻烦,因为我念的棉中被认为是亲大陆的学校。多亏有姨父为我到处奔波, 我才能顺利成行。我到的第二年,姨父就过世了,享年七十岁。当时治丧委员会的召集人是马树礼先生,蒋先总统颁发的輓额高挂在灵堂正中央。
在这动荡的1958,我们家离开相处了多年中华街的邻居们,搬到更热闹的另外一条街。新邻居是印度人,我们和他们的关系非常好。 1962年中印战争爆发时,两家决定把在后院中间的篱笆拆掉,方便两家人来来回回。
1958的巨浪起起伏伏地承载着我九岁的童年,它四溅的浪花激起了我对亲人的思念。我很清晰的记得,经过军人事件以后,每次和爸爸走在路上,我都会紧紧地牵着爸爸的手。这习惯一直持续到我结婚以后。
有一天,我挺着怀孕的肚子,牵着爸爸的手走在雅加达的Pancoran,那些卖布的小伙子纷纷出来看,其中一位开始唱:“妹妹,我爱你”,整排店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跟着唱:“妹妹, 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一位年轻人对爸爸说:“阿伯,阿伯,给妹妹买布,水哦!”爸爸很生气的说:“ Hush,她是我的女儿,别乱说!”
随着爸爸语音的落下,我看到1958在向我摆摆手。是的,舞台剧已经结束了,演员很好地演绎了各自的角色,并且退场了,我不该再留恋。于是我用力地甩甩头,挥挥手,向1958说:“再见,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