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睡梦中听到门外悉索声,轻轻下床扒开百叶窗帘往外窥觊,蒙眬街灯下看见两个身影,正在上下接应的往屋顶挂个什么东西,下面那人发现了我,可能怕我把她当贼来办,只好尴尬的对我挥挥手,我认出了那张脸,约略猜到她们在做什么了。于是把百叶窗帘拉上,回床继续睡觉去。
清晨出去看个究竟,果然是惊喜的生日礼物。屋檐下挂了个干树枝小屋形状的喂鸟器,可当圣诞饰物,又可装些粗粮招待野鸟。以后我可以期待不速之客的到访了。
除了凌晨偷偷挂上去的喂鸟器,孩子们还用心为我准备了一个生日晚餐,听着她们在厨房忙忙碌碌,闻着偶尔飘来的阵阵香气,我幸福地躲在书房里做自己的事情,等待惟一的嘉宾(大姐)到来,就可以开饭了。
孩子还小时,父母为他庆祝生日,孩子长大后为父母庆祝生日,一般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除了这一点以外,我也很认同生日是「母难日」。母亲怀胎十月,忍受生产之痛,每个人都应该在生日那天特别记念和感谢母亲所受的「痛」和「难」。
往年的生日,我会在脸书上发布我与妈妈的合照,今年却没有近期照片可用。本来计划9月和女儿们及女婿回去棉兰为她庆祝95岁生日。造梦都没想到,一场冠状病毒令天地变色,世界大乱,人类成了对未来计划最没有把握的无助生物,当然我们的计划也告吹了。
在我自己生日的这一天,我给家群组发了个短讯,相约晚上视像会面:「今晚我要和妈妈通话,谢谢她把我生下来,爱了我67年。」
短讯发出后,我突然醒悟及大大的惊讶起来。67年?她竟然爱了我67年,是除了上帝以外,爱我最长久的人。
每次读余光中诗人在「母难日」写给母亲的诗,那种揪心的感觉,常使我不知所措,发呆良久。
今生今世(余光中)
今生今世,
我最忘情的哭声有两次。
一次,在我生命的开始;
一次,在你生命的告终。
第一次,我不会记得,是听你说的;
第二次,你不会晓得,我说也没用。
但两次哭声的中间啊!
有无穷无尽的笑声,
一遍一遍又一遍,
迴荡了整整三十年,
你都晓得,我都记得。
诗中说的两次最忘情的哭声,我只经历了一次,我不会记得,妈妈也从来没告诉我。可能对她来说,5次之中的第4次生产,婴儿的啼哭声或分娩之痛都算不得什么。
她倒是有一次提到生产之痛,那是在她将近90岁做膝关节置换手术时。
那段日子,和妈妈同住的二姐出国去,大姐给我买了机票,让我由柏斯回去陪妈妈。看着她步履蹒跚,忍受着膝盖损伤之痛,实在心疼但爱莫能助。在她六十多岁时,大姐曾经把她带到柏斯置换了左膝,大约30年过去,右膝也磨损退化了,但她说那么老了不要再开刀了。大家也就认定「不要再开刀了」。
有一天我突然想让妈妈试试针灸止痛,和椰城的弟弟通电话商量,他说倒不如直接找西医打止痛针。于是我带妈妈去看了骨科西医,医生仔细看了她的膝盖X光片之后,突然冒出一句:「要开刀吗?」当时我和妈妈几乎是同时跳起来,异口同声说:「不!」
「为什么呢?」医生冷静的问。
「那么老了,不开刀了。」妈妈说
医生用手指弹着病历表:「不开刀可惜了。」
「不开刀可惜了」这概念对我和妈妈十分新奇而且震撼。
医生耐心解释:「打针只是暂时止痛,现在妳身体其他方面都那么好,只有膝盖退化这一个问题,搞好它你就还可以快活过日子到处走,爱去哪里就去那里。」
快活过日子,这是一个很吸引我们的亮点。于是妈妈打了一支止痛针,我们就回家去认真的考虑了。
我对妈妈说:「我们先祷告,等妳觉得不害怕,心中平安了,才做决定吧!」
那几天我不停的打电话找姐弟们商量,还问了几位做过这类手术的朋友的意见。有些认为「本地姜不辣」,经常要去槟城看医生的人说:「本地医生信不过,还是去槟城开刀比较安全」。但也有人去了槟城做这手术并不成功。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出国或在本地动手术,都有成功或不成功的例子。
经过不停的祷告,心中愈来愈平稳。这医生对妈妈的手术充满自信,也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终于有一天妈妈主动告诉我,她决定接受做手术了。这和我心中的平稳互相印证,我深信神必定带领。
妈妈进手术室之前,我握着她的手祷告,求神保守手术顺利。刚从国外回来的二姐就和我一起坐在手术室外,大姐和弟弟在电话那一端,大家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原定两小时的手术,加上事前的准备工夫及事后麻醉药退去等候苏醒的时间,足足等了五个多小时,真正明白了什么是「热锅上的蚂蚁」,我只能不停祷告,靠着上帝稍减心中的焦虑。
手术后第三天医生就「逼」她下床走路,她把那段日子形容为「比生5 次孩子还辛苦」。后来妈妈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奇妙的是两星期后,在我签证到期该走的那一天早上,她竟然在物理治疗师面前不用支架的帮助而行走自如了。治疗师惊叹从末见过这么大年纪的病人康复得如此神速。
我只能感谢神,让我亲睹了妈妈的极速康复,晚上就带着感恩的心回到柏斯。
一晃已经5年,今年我和大姐不能回去棉兰看妈妈了。只能在她生日那天视像见面,为她唱生日歌。因着疫情,二姐也只能在家为她简单的庆祝生日。
我也在自己生日那天邀请家庭视像见面,告诉妈妈我67岁了,谢谢她生下我。她兴致勃勃地数算大姐几岁(顺带一提,我这大姐是名符其实的「乐龄」人士,每星期跳几回舞,身材苗条充满活力我望尘莫及),已故大哥几岁,二姐、我、弟弟等等。然后她惊叹:「哈?你们都这么老了?」
年岁是上帝的恩赐,白发是尊荣之华冠。「老」是一种福气,尤其是能够豁达、自由、坦然的老去。我为自己的67岁感恩,为大姐二姐弟弟的岁数感恩,为妈妈95岁感恩。
余光中最忘情的两次哭声「中间」无穷无尽的爱和笑声,迴荡了30年。我祈求妈妈的爱和笑,能够迴荡至永恒。
(67岁生日写于柏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