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山脉在四川省巫山县东形成了最高的峰峦。这里有著名的十二峰。「放舟下巫峡,心在十二峰。」(清·许如龙:<巫峡>)巫山十二峰,以望霞峰最为纤丽秀拔。此峰得名,是因为它每天第一个引来朝霞,最后送走落晖(因山顶有一石柱,宛若少女,亭亭玉立,所以又叫神女峰)。
刘禹锡<巫山神女庙>诗云:「巫山十二鬱蒼蒼,片石亭亭號女郎;曉霧乍開疑卷幔,山花欲謝似殘妝」,把巫山和神女望霞结合起来描绘,展现了此峰生动迷人的形象。神女峰下有座神女庙,古朴典雅;庙内神女塑像,俏丽妩媚,神人难分。
相传她原是赤帝之女,名叫瑶姬,曾帮助禹疏通长江,制服洪水,因死后葬在巫山南坡,人们便叫她巫山之女。楚怀王游高唐(阳台上有高唐观,在巫山县城西),梦见一个艳丽的姑娘·,对他一往情深,怀王临别,恋恋不舍,问以后到哪儿去找她,姑娘自称住在巫山之阳,「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怀王醒后,便在巫山南面修了座寺院,并命名为「朝雲。」
后来,楚襄王由宋玉陪同游云梦(在今湖北境内),想到先王艳遇,十分神往,便令他写篇赋记其事,赋成,名曰<高唐赋>。从此,神女、巫山变成了骚人墨客笔下常见的题材,巫山神女庙更是过往游子登临的胜地。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八一九年)春三月的一天,一个青年急匆匆地向神女庙走来。他步入殿堂,不顾瞻仰神女像的风采,就在一睹粉墙上用大字写下醒目的题名<書巫山神女祠>的四行诗 ——
忠州刺史今才子,行到巫山必有诗。
爲報高唐神女道,速排雲雨候清詞。
落款是秭归(县名·在今湖北)繁知一。
繁知一自幼爱诗,尤其喜爱通俗易懂的白居易诗。一天,他听说白居易到忠州(今四川忠县)作刺史,今日乘船经过巫山,认为这真是当面讨教索诗的良机。他断定白居易必来游神庙,所以,先到此写下这首诗。他以为这比出面直接请白居易题诗要客气委婉得多,这样,白居易就不便推辞了。
繁知一写罢诗,便退到一旁,静候诗人大驾光临。果不出其所料,平生爱入名山遨游的白居易,不顾自己年近半百,体弱多病,弃船上岸,气喘吁吁地向神女庙走来了。白居易在神女像前端详了许久,终於向繁知题诗的粉墙走去。繁知一猜定这就是白学士白乐天,便不由自走地走近大诗人。
白居易默默地读了壁上的题诗,怅然地举目四望。这时繁知一主动走上前去,说:「大人莫非白乐天白学士?学生繁知一在此恭候多时了。」
白居易定睛看了看眼前的青年书生,风趣地说:「先诵大作,后睹英姿,此真所谓以文会友,幸甚,幸甚!」
说完,二人都高兴地笑起来。
繁知一说:「学士是当今才子,此次出任忠州,路经巫山,是吾乡土山川之幸,岂知我辈,即如巫山神女,也欲得学士清词丽句,以偿素日渴慕。」
白居易把繁知一请到一边坐下,恳执地说道:
这个要求,你题在粉墙上的这首诗已讲得很明白了。不过,诗豪刘梦得曾对我说,他在白帝城(在今四川奉节白帝山上)供识三年,多次想在这儿题一首诗,但终於胆怯而不敢为,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居易见繁知一摇头,便又接着说道:「这儿本来有上千首题诗,梦得临走都把它们去掉了,仅留下四首。他说,这四首诗是题咏巫山的绝唱。以自己的才力,是断难超过前人的。来,我们不妨一起品赏这四首诗吧。」
白居易说着就站了起来,邀繁知一一同寻找题诗。他们先后看到这样四首诗 ——
巫山高 沈佺期
巫山高不極,合沓狀奇新。
暗谷疑風雨,陰崖若鬼神。
月明三峡曙,潮满九江春。
爲問陽臺客,應知入夢人。
诗扣住巫山高峻险奇来写,说巫山高耸不见峰巅,气势奇拔,鬼斧神工,阴晴晦明,变幻万端。神女故事点缀其间,给诗笼罩上一层朦胧的神彩。
巫 山 王無競
神女向高唐,巫山下夕陽。
徘徊行作雨,婉孿逐荆王。
電影江前落,雷聲峡外長。
朝雲無處所,臺館曉篬篬。
这首诗不同於沈诗写巫山险奇,多从侧面烘托,着力於巫山氛围渲染,电闪雷鸣也与它处不同,写得极有气势和声威。神女的倩影在有無之中,令人玩味无穷。
巫山峡 皇甫冉
巫峡見巴東,迢迢出半空。
雲藏神女館,雨到楚王宫。
朝暮泉聲落,寒暄樹色同。
清猿不可聽,偏在九秋中。
皇甫冉诗又别开生面,从巫峡横亙巴东,自天而降着笔,功力不凡。中间四句对仗工整,轻巧,即写了楚王梦会神女的故事,又描摹了巫山青峰叠翠,朝云暮雨,四季葱茏的奇景。结尾收束在清猿哀鸣长啸的秋天,与首联遥相呼应,使人自然联想到「巴東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水经注》卷三十四)的古歌謡,巧妙地从听觉而不是从视觉写山势的险峻。
巫山高和皇甫施遺 李端
巫山十二峰,皆在碧虚中。
回合雲藏日,霏微雨带風。
猿聲寒渡水,樹色暮連空。
愁向高唐望,清秋見楚宫。
李端从巫山整体立意,十二奇峰,一笔囊括入画,红日出没云雾中,山岚缭绕半山间,气魄宏大,景气万千。此诗与皇甫冉诗,同是写猿声凄凉,一个写听者的感受,一个写声染江水,令人倍增寒意。同是写树色,一个着眼於天地空间。虽是唱和诗,手法却各不相同。
白居易同繁知一二人边走边吟哦,边品赏,称赞不已。最后,他十分感慨地说:「贤弟你看,巫山题诗千余首,诗豪刘梦得只留下沈佺期、王無競、皇甫冉、李端四首而已。他们的诗几乎将巫山之险、之奇、之雄、之秀写尽,将登临怀古之情道尽,确实堪称古今绝唱。我等不能令辟蹊径,开创新意,是不可造次咏诗的。」
繁知一说:「学士讲得有理,但也不必过谦。」
白居易说:「啊,还是留待日后吧。走,且一同下山,去我船上饮酒。」
白居易不肯题诗,繁知一多少有些遗憾,但是,他也佩服白居易虚怀若谷、不苟为诗的严谨态度,感到前人已创立了巍峩的艺术丰碑,要超越就要更勤奋地学习。
他跟着白居易默默地走着,沉浸在诗与大自然温馨的怀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