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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的噩梦  (2)             

作者:锺逸

(接上期)

 

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早上,二哥夫婦照常開店營業,兩名原住民工友也照常上班,沒隔多久,就聽說亞齊族群眾要進市區請願示威,他們分別從圳打大橋和荷蘭橋或乘車或步行,正向著半島形的司馬委市推進。

二哥自己曾親身經歷過一九六六年的亞齊排華大暴動,深知一般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暴徒們會藉請願示威,聲勢浩大的機會,一變而成排華洗劫的暴行;那年暴動的起因本是群眾抗議警察開槍擊斃示威遊行的學生引起的。起初,華人同胞都以為那是合情合理,伸張人權的民主現象,沒想到,轉眼之間,就演變成自家深受其害的浩劫。

有了驚弓之鳥的經驗,二哥馬上吩咐工友店員收拾關店,當風琴式的鐵柵門「喀咯」一聲被扣上時,暴徒們已在街頭跳下大卡車,撲向街道兩旁華人同胞經營的商店。

二哥夫婦和身罹肝硬化的大哥原本指望軍警能及時趕到,驅散暴徒,維持治安;但等了又等,只聽到遠處稀疏的槍聲,而從市郊湧來的群眾已像螞蟻那樣擠滿了整個商業區的街道,即使軍警出動,車輛也開不進來了。

二哥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對二嫂說:「上樓罷!我們聽從天主的旨意好了‧‧‧」

從樓下的店面到二樓的梯口前有一道板門,上了閂槓,應該是夠安全的,因此二哥,二嫂和一直是孤家寡人的大哥以為,暴徒在樓下搶夠了,不會再上樓來騷擾傷害他們;於是,他們三個忐忐忑忑地收拾了貴重細軟,由二嫂貼身藏妥,然後按照天主教信友的習慣,在耶穌像前禱告,誦唸玫瑰經。

只一會兒,店舖的風琴式鐵柵便被「團結就是力量」的暴徒扳倒,人潮湧入,一陣乒乒乓乓後,梯口前的過隔門也被攻破了。

三十來個手持木棒鐵條或亞齊傳統匕首「冷中刀」的兇神惡煞來到他們面前,對大哥二哥搜身,拿走他們所有的隨身財物,連大哥救命的藥品也搜走了;但對二嫂,他們卻拘於「男女授受不親」的戒律,不敢動手搜身,其中一個為首的人命令她自動把財物交出來,二嫂把平常上巴剎買菜的錢包交出,還跟他要回身份證。

二哥眼睜睜地看著暴徒扳倒衣櫃菜櫥,又從房裡拿走一包包用床單窗簾裹著的東西,無能為力。

搶夠了,暴徒紛紛下樓,大哥生怕他們縱火,便同二哥夫婦經後門離家。臨走一瞥,那曾經記錄過他們生命中最精彩部份的私人王國──曾經是百貨雜陳,顧客如雲,生意旺盛的「忠誠商行」已是劫後景象,滿目瘡痍。

在軍營集中了幾天,軍警才宣佈治安秩序已經恢復,大家可以回家,二哥決定護送由於藥物不繼,病情急轉直下的大哥到棉蘭市就醫。

為了爭取僧多粥少的機位,二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大哥送到我在棉蘭的家。

看到大哥積水腫脹的肚皮,我已知道不妙,當日下午便送他進聖依麗莎白醫院。不到幾天,我和二哥就為辦理他的喪事而忙碌了。

流落棉蘭期間,二哥一直在探詢司馬委的動靜,他託人清理了他那間店,就是沒有勇氣回去面對殘酷的事實;而且,他在雅加達的兒女們都不贊成他倆回司馬委,因此,他倆連同我母親和么妹就在姪婿購置的房子住下。

這期間,我們又陸續面對了兩樁摧心痛事,先是大姐因癌症繼大哥之後去世,一年後,老母也因中風不治,撒手塵寰。

辦妥母親的喪事後,二哥的重擔卸下了,便帶了二嫂和么妹搬到雅加達,在女兒家附近租了一間房子住下。正希望夫婦倆能夠在兒女們關懷之下頤養天年,不料二嫂卻因腎臟功能衰竭,到中國廣州接受腎臟移植。回來調養期間,突然受到感染而藥石罔效。

二哥打電話通知我時,我失聲哽咽,倒是他反過來安慰我,要我接受上天的旨意,把一切信託天主。

在二嫂的葬禮上 ,依照習慣,喪家代表需要講幾句感謝大家幫忙治喪話,我以為二哥一定慟極無言,便叫長侄準備;不料一向在教會傳道的二哥竟以流利的印尼語講了一番語重心長,感動大家的話。

他不祇是感謝大家,更勸勉在場的親友要珍惜親情,夫妻要相扶相持,能相處一天就是一天的幸福,別待少了另一半時才驚覺失去的珍貴。二哥的話雖然近乎老生常談,但他夫婦倆是親友眼中的模範夫妻,由他現身說法,自然絲絲入扣,許多人都深受感動。

由於兩地相隔太遠,加上報社編務纏身,我和二哥相見的機會非常之少。這回相聚,看到他落寞的神情,心中無比難過,但想到他的堅強,想到一位神父評說他像聖經舊約裡的約伯,我又為有這麼一位哥哥引以為榮。

二哥的噩夢已成為過去,祝願他的明天有和風麗日,噩夢不再。

 

二○○五年元旦於印尼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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