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红城
朵拉
齐白石第一次和荔枝相遇，在钦州路边的田里，硕果累累的紫红色荔枝交织错落在青翠碧绿的叶子里，发出诱人的明丽光彩。后来，画家在《白石老人自述》中写下他对荔枝的一见钟情感觉：“沿路我看了田里的荔枝树，结着累累的荔枝，倒也非常好看，从此我把荔枝也入了我的画了。”那是1907年，45岁的画家从此开始他的荔枝画。单是街边经过，看见荔枝的美丽颜色，就把它入画了，待尝到荔枝果的美味，他忍不住在画上题说：“归来时日霞相照，其色尤鲜，幸得主人至，得啖之，知果实之味，唯荔枝最美。”荔枝之味叫他心仪不已，心念不已，不停在画上重复题词：“此果味美，天下人皆知”“何处名园有佳果，徐寅已说荔枝先”“徐寅道从来果数荔枝为先，余谓亦然。”1980年中国发行一套“齐白石作品选”的特种邮票，其中一幅《荔枝图》，画中一篮红到发紫的荔枝，上面又悬挂一串红彤彤的果子，左侧题着老人自撰的诗句：“丹砂点上溪藤纸，香满静蓝清露滋。果类自当推第一，世间尤有皆人知。”在齐白石的心目中，荔枝是“果中之尊”，“果中之王”。也是书法家的他，曾用不同的字体反复赞颂荔枝，以篆书题上“果味无双”，以隶书题上“入图第一”，以行书题“名园第一”、“名园无二”。可见荔枝在老人心中的地位。
钦州的荔枝以色香味掳获了齐白石的心，他五次出行，三次到钦州，钦州的文人雅士自然为他办雅聚。雅聚的画面，白石老人在《与友人说往事》里记录下来：“客里钦州旧梦痴，南门河上雨丝丝，此生再过应无分，纤手教侬剥荔枝。”钦州的夜晚，清风徐来雨丝飘荡之际，当地的朋友请来一名歌女，抱琴歌唱，她见齐白石拿起荔枝便放进口里，急忙过来以纤纤玉指给齐白石剥荔枝吃，此情缘，此光景，齐白石回家以后，记忆犹新，便在文章里记载了难以忘怀的钦州荔枝夜。
数年前接到邀请去广西钦州演讲，最终机缘不足。今年六月东盟十国华文文学研讨会召开，地点在钦州学院。广西和我家乡槟城的渊源起于槟城二桥。2014年3月1日，马来西亚槟城第二跨海大桥正式通车，这座东南亚第一跨海大桥是马来西亚二十年来最大的土建工程，全长22.5公里，其中跨海桥长16.5公里，总投资额约14.5亿美元。既是目前中国企业在境外施实的最长跨海桥梁项目，也是中国对外最大笔贷款赞助项目。这也是我国时任首相巴达维和中国温家宝总理在2006年广西南宁的东盟会议上签署的其中一个合作项目。广西钦州则是在2011年4月28日，中国与东盟建立对话关系二十周年之际，温家宝总理访问马来西亚，与我国总理纳吉布达成双方共建中马钦州产业园区的共识。一年后，两国启动了“两国双园”模式的仪式，一起开创了园区国际合作的先例。就那时候开始，广西钦州时常出现在我国报纸上，让人留下特别印象。
2015年6月，踏上钦州，到动车站来接我的钟老师说她很担心，她不懂马来语，也不会说英文，她没想到走出来的是一个会讲中文的马来西亚女作家。话题一开始就围绕着马来西亚的华文教育的前景和发展。钦州的夏天和马来西亚平时的气温差不多，一副热气腾腾不让人凉快些的似乎要以最大的热情来融化远方的客人。路两旁紫红色的紫薇花在炎热阳光下昂扬盛开，经过的公园外头有颗大石上题“梦园”。钦州人的梦想是什么呢？钟老师说这是一个小城市，地方不大，人也不多，住着很温馨舒适，从她身上看见小城特有的人情味。抵酒店报到听说午餐时间已过，不理我的拒绝，坚决载我去用餐。她说自己原是广东人，许多人像她一样，分派到这里工作以后，就住下来舍不得离开。
是什么原因呢？我没追问，第二天会议休息时间，桌上摆满不同的水果，香蕉、西瓜、蜜瓜等等，最为我赞叹的是荔枝。也曾尝过岭南著名的妃子笑，钦州不知名的荔枝却是肉厚子小汁多而香甜，吃了两个，仍不罢休，拿起第三个，问了旁边的钦州教授，确认荔枝吃多要上火，是它异常可口，抵不住诱惑，照样把第三个也吃了。后来在播放宣传短片中，看见齐白石一而再来钦州的原因，竟是荔枝结的缘。甚至说“广州荔枝真是果中珍品，但钦州荔枝更胜一筹。”这样我便安慰自己不是贪吃，实是钦州荔枝太美味。齐白石在钦州享受的温情，包括以荔枝画换真荔枝。齐白石三次小住钦州，朋友时常送荔枝给他吃，有朋友要求以真荔枝换画荔枝，慷慨的齐白石也以画交换。当他迁居北京以后，曾想以画白菜去换真白菜，小贩不换给他，还骂他胆敢以假白菜换真白菜，这叫老人更加想念钦州浓郁的人情味。
怀念齐白石老人的友情，钦州人民试图把城市之美和白石文化交融，在白石湖公园边上建立仿古高层建筑“和谐塔“。阳光猛烈的下午，伫在和谐公园仰望，地下一层，地上十二层，建筑高度53.580米的高塔，于2012年7月30日完工后，即成城市的地标。一楼和二楼分别展现齐白石的部份书法和绘画作品，另有当地著名书家作品，内容都与白石老人和钦州荔枝有关，一楼摆着白石老人的半身雕塑，二楼另有两尊老人为钦州荔枝作画的全身雕塑。同时还介绍和摆卖钦州独有的坭兴陶艺手工艺品。站在塔上看白石湖公园，钟老师指着白石湖说，这是天然大湖，湖上建有钦州唯一的音乐喷泉，表演的时候，音乐、湖泊、喷泉和灯光的完美搭配，叫到来欣赏和散步的市民留连忘返。
住在北京的齐白石，对钦州荔枝的思念，都写在诗画之中。“自笑中年不苦思，七言四句谓为诗。一朝百首多何益，辜负钦州好荔枝。”晚年时，年事已高的他知道不可能再到钦州了，他诗里诉说心中的惆怅：“此生无计作重游，五月垂丹胜鹤头。为口不辞劳跋涉，愿风吹我到钦州。”
这回文学的风吹我到钦州，才知道钦州的荔枝种植历史悠久。品种有“三月红”“妃子笑”“黑叶荔”“灵山香荔”“桂味”“糯米糍”等等，至于品质之优美，齐白石已经替我们说了。其中被国家质检总局授予“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的是以“果大、皮薄、肉厚、核小、质优”而著称的“灵山荔枝”。会议休息期间，我一颗又一颗地，明知上火继续努力在吃的，老师们告诉我，就是“灵山荔枝”。谁是齐白石？为何花这么长的篇幅来写他对荔枝的赞赏？西方艺术大师毕加索回答人家问他为什么不去中国的答案是：“我不敢去你们中国，因为中国有个齐白石。”
钦州有荔枝，就有了白石湖公园和和谐塔，在和谐之州吃着荔枝，一边思考，回去以后一定要写一写我喜欢的齐白石和荔枝，往后有时间，还要学习齐白石，把钦州红彤彤的荔枝也入我的画。
2015-8-30发表于香港大公报副刊
2015-10-22发表于钦州日报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