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戏谑语词典》

翻着书笑了半天

汪惠迪

在本栏目里，笔者已经写了37篇，介绍了四五十部词典，没有一部是查阅时翻着书可以笑半天的。本文所介绍的《汉语戏谑语词典》可不一样，你把书打开，就像不小心撞进菜场门口的唠嗑局似的，满纸都是普通人憋不住的小聪明。

《汉语戏谑语词典》封面

这部词典可以说不是来教你“正确说话”的，是来把藏在咱们日常话语里的“小坏水”全给你扒出来：你天天挂在嘴边的“摸鱼”啊，“躺平”啊，早有老祖宗的同款前身；连你怼朋友时随口蹦出的“你这人有点东西”，往前倒几十年，居然是老北京胡同里的同款阴阳怪气。别的词典会给你标“褒义”或“贬义”，它偏不，它只会告诉你，说这句话是“上班摸鱼凑堆唠嗑专用”，或是“跟损友互怼不伤人的安全牌”，活像个跟你一起吐槽的搭子。

最妙的是它根本不端着。别的词典把“方言”“土语”当作不上台面的边角料，它偏把各地的俏皮话、网梗的老祖宗，甚至你小时候跟同学对骂的“黑话”全收了进来，翻两页就能撞见个“这是我奶奶天天挂嘴边”或“我初中跟同桌天天说”的熟面孔，翻着翻着就忘了本来是要查词的，结果是笑了半天。既然如此，这哪里是本词典呢？分明是把咱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严肃的幽默感，攒成了一本能揣在兜里的小段子集——原来咱们祖宗说了几千年的话，从来都没忘记，过日子嘛，不要整天愁眉苦脸，也不要一本正经，偶尔得找个乐子，用句玩笑话轻松一下，活得潇洒些。

在《汉语戏谑语词典》里藏着不少或许你连听都没听过，或没被现在的网红梗淹没的老派小聪明，细品起来却能叫人笑疼肚子的冷门款。挑几个有意思的给你说说。

瓦匠婆娘——多泥（泥谐音疑）
这是根据民间歇后语改成的戏谑语，瓦匠即泥水匠，多与泥、水接触。“泥”谐音“疑”，戏指人疑心重重。例如：“晚上我哪里敢随便出来，都说瓦匠婆娘——多泥（疑），我这婆娘泥（疑）也不少啊！”

属蜡烛的——不点不亮
蜡烛点了才会亮，这句嘲谑人比较迟钝或顽固，不经提醒或教训一下，就不会明白。这是从老上海弄堂里传出来的，专门吐槽那种脑子转不过弯、非得别人把话说到脸上才懂的人，自带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嫌弃感”，比说“你是不是傻”要软得多，但损人力度一点没减。

炒咸菜放盐——太咸（闲）了
这是江浙一带的民间戏谑语，专门怼那些没事干、到处瞎掺和的人，谐音梗玩得比现在的网梗早了将近一百年，自带家常菜的烟火气，怼人都带着饭香味。

这些戏谑语全是各地老百姓攒出来的“民间吐槽天花板”，你要是想找更多这种能悄咪咪怼人的小句子，请翻检《汉语戏谑语词典》。

PART 01戏谑语具有地方属性
戏谑语具有地方属性，它将某个地区的生活日常、方言发音刻进了段子里，下面分地区举例说明。

北方（京津冀/东北）：自带贫嘴，全是谐音+歇后语。最典型的就是“瓦匠摆手——无泥（你）”“属灯泡的——不点不亮”，全是拿当地常见的职业、日常物件玩梗，说话自带“损人但不翻脸”的松弛感，哪怕是怼人，也像唠嗑一样不扎人。

江浙沪：拿家常菜当梗，软乎乎的扎心。例如上文提过的“炒咸菜放盐——太咸（闲）了”，还有“吃汤圆沾酱油——瞎搅和”，全是把当地餐桌上的东西玩花样，表面是说吃的，实际怼人，软乎乎的但精准戳点，完全没有北方的冲劲。

两广/闽南：全是方言发音的双关，外人根本不懂。比如粤语里的“水鱼”既是甲鱼，又指“被坑的冤大头”，闽南语里“菜瓜”既是黄瓜，又是“没用的软蛋”，完全绑定了本地方言的发音。要是翻译成普通话，就彻底没了戏谑的味道。这是只有当地人才懂的加密梗。

川渝：把“江湖气”揉进每一句里。比如“你娃是属火锅的——越煮越滚”，既是说火锅的特性，又是吐槽人“越说越上头，胡搅蛮缠”，自带本地街头的爽利感，怼人都带着吃火锅的热乎劲儿。
简单地说，北方的戏谑语是“当着面贫”，南方的是“拐着弯逗”，方言区的是“关起门来自己乐”，全是本地日子过出来的小聪明。

PART 02汉语戏谑语的演变
最后说说汉语戏谑语的演变，本质上是老百姓把“不好直说的话”换个壳子说的历史，核心脉络可以分成四个清晰的阶段：

一、先秦—唐宋 萌芽期（官话缝隙里的民间俏皮话）：这时候的戏谑语全是民间自发攒的，大多藏在笔记小说、市井段子里，没有统一的名字，都是老百姓用来调侃官府、吐槽生活的“小声碎嘴”，比如先秦就有“画蛇添足”这类带调侃意味的典故，本质上是“不好直说就编个故事骂”。

二、明清 爆发期（方言土话里的戏谑语定型）：明清时，市井文化爆发，各地的歇后语、谐音梗、民间怼人段子大批量定型，诸如上面提到的“瓦匠摆手——无泥（你）” ，全是这时候在码头、茶馆、胡同里传出来的，第一次形成了跨地域的通用戏谑语体系，不再是小范围的口口相传。

三、民国—建国后 转型期（从“怼人”到“日常调侃”）：这时候的戏谑语慢慢脱离了纯怼人的属性，开始出现大量针对生活、工作的调侃，比如老上海弄堂里的“属灯泡的——不点不亮”，不再是骂街，变成了熟人之间的轻松吐槽，使用场景从街头转到了家庭、单位。

四、2020年后 爆发期（网梗与传统戏谑语合流）：现在的“躺平”“摸鱼”“社死”这类网络戏谑语，本质全是传统戏谑语的线上版——都是用轻松的壳子，说出现实里不好直接说的情绪，传统的谐音、双关、比喻手法，一个都没丢，只是换了更适配互联网的表达。

词典通常是供查阅的，但是也有人读词典。笔者觉得《汉语戏谑语词典》适合阅读。在此，笔者给大家留个作业，也就是只举例，不解释，大家有兴趣，就去翻翻《汉语戏谑语词典》。

大家都听说过“磨洋工”吧，那么“磨洋枪”是什么意思呢？“莫斯科”是俄罗斯的首都，戏谑语也有“莫斯科”，那是什么意思呢？以前人人都捧“铁饭碗”，那“泥饭碗”指的是什么呢？“3860部队”“3861部队”“38607部队”分别指哪些人群？

翻阅《汉语戏谑语词典》时，笔者偶尔翻到用“和尚”起头的戏谑语共有22条，便好奇地读了一遍，边看边忍不住要笑。

【附】《汉语戏谑语词典》由以主编陈建文、王聚元为首的16位成员集体编纂，收录从书籍、报刊和日常生活中收集的戏谑语共7500条左右，“凡出语幽默风趣，语含调侃、打趣、自嘲、亲昵或讽刺、揶揄，都属戏谑语范围”。全书96万6000字，848页，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2001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