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柜春秋忆藏书
苏歌:
五月下旬的某个清晨,我在《联合早报》上读到一则令人心颤的报道:新加坡国立大学图书馆丢弃了六七十袋几乎全新的书籍。这则新闻像一把久远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那些与书相伴的岁月如潮水般涌来。

1976年,初入社会的我囊中羞涩,为了节省开支,主动申请住在公司简陋的合板仓库。记得我在斑驳的墙面上钉下两支长长的铁钉,架起一块粗糙的长方形木板,这就是我第一个“书柜”的雏形。十几本诗词集安静地躺在木板上,在摇曳的烛光中与我相伴。那些泛黄的书页间,藏着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迈、陆游“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悲情、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壮志,也藏着苏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李清照“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婉约。一年后的春节前夕,雅加达突降暴雨,仓库区顿成泽国,我不得不告别这个简陋却充满书香的小天地。

随着薪资渐长,买书的欲望也日益强烈。然而在那个年代,中文书仍是禁品,我们只能在隐秘的角落悄悄交换。1999年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散了这层阴霾,中文书店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每逢周末,我总爱流连书店、书摊的书架之间,像寻宝人般期待与心仪的书本不期而遇。妻子也是爱书之人,尤其钟情烹饪典籍。记得有次在新加坡旅游,她如获至宝地捧回几本精装烹饪大全,那些书后来都被珍藏在她的双层玻璃书柜里,成为厨房里的“军师”。
2007年的那场洪水来得猝不及防。浑浊的泥水漫入家中,妻子心爱的烹饪书下层尽数遭殃。那些被水浸透的书页,就像被泪水打湿的信笺,再也无法复原。所幸二楼储藏室里的藏书逃过一劫,这让我更加珍惜与书本的缘分。

恰逢我任职的公司转型做家具生产,我特意定制了几个实木书柜。当我把那些装在纸箱里多年的书籍一一取出,分门别类地安置在新书柜中时,仿佛是在为老友安排新居。每一本书都承载着一段记忆,翻开《楚留香传奇》,会想起在唐人街旧书摊淘书的情景;抚摸吴若权《冬季到台北来看雨》的扉页,又忆起那个为买它而省吃俭用的雨季。

随着岁月流逝,书柜渐渐不堪重负。2016年翻修房屋时,我忍痛将大学教材、过期杂志等捐赠出去。每送走一本书,都像是在告别一位老友。如今电子阅读盛行,雅加达的中文书店纷纷凋零,只剩下几家在风雨中坚守。

印华作家阿理的最新文集,出版于2025年6月。
虽然现在很少买书了,但每当文友出新作,我总会第一时间捧场。卧室的床头渐渐垒起一座书的小山,这些新朋友与我朝夕相伴,在夜深人静时与我窃窃私语。有时望着这些书,我会想:它们不仅是知识的载体,更是生命的见证,记录着一个爱书人半生的悲欢。
致谢1:中国天津•桐姥(吴慧娟)老师的点评
《读〈书柜春秋忆藏书〉感怀》
仓屋初书架铁钉,烛光摇影伴吴生。
禁中偷换文香秘,雨后争寻墨韵清。
洪浸厨经痕未灭,尘封故卷忆难平。
自怜毛发星星染,犹对残编叹岁程。
致谢2:中国湖北武汉•宁静淡然老师的点评
这篇文章以“书柜”为线索,串联起作者与书相伴的半生时光,情感真挚且充满岁月质感。文章以新加坡国立大学图书馆丢书事件开篇,借由他人故事触发自我回忆,这种“以他事引己事”的写法,自然引出下文对个人藏书经历的追溯,颇具代入感。
文中按时间顺序展开叙述,从1976年初入社会时用铁钉木板搭建的简陋“书柜”,到后来定制的实木书柜,不同时期的书柜不仅是藏书容器,更成为人生阶段的见证,构思巧妙。作者善于在细节中融入情感,如烛光下的诗词集、洪水后受损的烹饪书,这些场景描写让读者能真切感受到书籍在其生活中的分量。引用李白、陆游等诗人的名句,既展现了对诗词的喜爱,也为文章增添了文化韵味。此外,文章将个人藏书经历与时代变迁相结合,从中文书曾为禁品到书店涌现,从纸质书为主到电子阅读盛行,在个人故事中折射出社会的发展变化,使内容更具深度。
结尾处将书视为“生命的见证”,升华了主题,让读者感受到一位爱书人对书籍的深厚情感与独特理解。全文语言平实而富有感染力,字里行间流淌着对书籍的热爱与对过往岁月的眷恋。欣赏佳作点赞精彩!
2025年8月29日修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