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书讲堂
单打独斗编大典
汪惠迪
2020年3月,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了黄河清编著的《近现代汉语辞源》。全书收录明末至1949年前后汉语中出现的新词约4万3000条,计647万字,2305页,分上下两册。著者“单打独斗”,“以一人之绵力,编万千之词语”,耗费五年心血,终成大业。
《近现代汉语辞源》,上海辞书出版社,2020年3月
辞书编纂工作者大都默默无闻,呕心沥血,日夜操劳,遂成大事,令人肃然起敬。陆尔奎编《辞源》才完工,却因积劳成疾,视力受损,导致双目失明。黄河清在编至X部时,“眼睛突然闪光,飞蚊飘舞。医生警告:失明将至!”一时之间,他惊恐不已,担心庞大工程半途而废。因此辞书界人士谈到工作之辛劳艰苦,常会引用意大利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斯卡利格(J.J.Scaliger, 1540-1609)的一句名言:“十恶不赦的罪犯既不应处决,也不应判强制劳动,而应判去编词典,因为这种工作包含了一切折磨和痛苦。”
黄河清先生
《辞源》和《近现代汉语辞源》先后问世,相隔一个世纪。二者最大的区别是,黄著书名“辞源”前有定语“近现代汉语”,“近现代”三字凸显了这两部大型汉语语文工具书时代上的差别:《辞源》着眼于古代汉语,《近现代汉语辞源》着眼于近现代汉语。说得具体一点,《近现代汉语辞源》所收录的是“明末至1949年前后汉语中出现的新词”。“极索中国文辞之源”是这两部大型辞书共同的亮点。
黄著“近代”的起始时间是“明末”,比一般近代汉语的时间晚了将近一千年。语言学界所谓“近代汉语”,一般是指“从唐五代至清中叶千年左右的汉语”,它上接古代汉语,下连现代汉语。另一个亮点是,黄著所收录的是“近现代汉语中的新词”。所谓“新词”,其实就是“外来概念词”,也就是“汉语中因受外来影响而产生的词语”。这是《近现代汉语辞源》的特点,也是它的卖点。
解析词语,最困难的莫过于“极索”其“源”。“源”者,原也。追溯始出为“源”,梳理流变也是“源”。“语源”“典源”“证源”(始见用例)都是“源”,追本溯源,正本清源,工程之浩大、任务之艰辛,不言而喻。
举例来说。在我国近现代历史上,孙中山、袁世凯、黎元洪、蒋介石都当过总统,那么汉语中“总统”这个词是“本土词”还是“舶来词”呢?《近现代汉语辞源》给出答案,它告诉我们,“总统”始见于1872年5月7日《申报》(Shun Pao)第5号第3页。《申报》是英国商人安纳斯脱•美查(Ernest Major)于1872年4月30日在上海创办的,1949年5月27日停刊,共出版2万6845号。第5号就是《申报》呱呱堕地的第5天。
“总统”始见那年还出现一个名字不叫“总统”的“伯里喜顿(president)”,这个“伯里喜顿”是英语的音译,跟“总统”互为异名词语。除此之外,义同而名(形)异的词语还有23个。其始见时间有些早于1872年,有些晚于1872年。请看清单:
早于1872年的有:首领主、魁首领(1837年)、总领、国首领、国统领、首领、统领(1838年),勃列西领(president)、伯理玺天德(president)(1844年),总统领(1848年),大头目、伯理师天德(president)(1852年),大伯理玺天德(president)(1853年),国主(1854年),伯勒西敦(president)(1856年)。
晚于1872年的有:伯里玺天德(president)(1873年),众统领(1874年),大统领(だいとうりとう)(1876年),伯理玺(president)(1878年),大总统(1879年),民主、伯理天德(president)(1896年),百里玺天德(president)(1913年),大民主(1917年)。
《近现代汉语辞源》
汉语中的这 25个“总统”是黄河清先生爬梳了近现代时期具有代表性的700多种文献后获得的,看得出它们大多源自英语的president,都是通过音译或意译的方式引进汉语的,只是由于音译或意译选字或取义因人而异,才出现25个president抢坐同一把交椅的现象。
“总统”从“百花齐放”的竞争中胜出,而选中“总统”的不是个人,而是广大的汉语用户。既经约定俗成,便定于一尊,淘汰其余。这些历史陈迹通通记录在《近现代汉语辞源》里,具有研究价值。
由此我们不难看出,《近现代汉语辞源》是立体地呈现了汉语外来词的形态,与语义演变过程,“还原了现代汉语通用词汇在近现代时期的基本生态,反映了西学东渐以来中国社会全方位的、影响深刻的历史变革,具有独特的语言学、历史学和社会学价值”。
从1837年的“首领主、魁首领”,到1917年的“大民主”,经过了80年,如果把“总统”这类条目单独敷衍成文,就是一篇颇有可读性的迷你论文。事实也正是如此。25年来,黄河清在不断充实数据库的同时,撰写了许多短小精悍的词语考源论文,如“动物园、西班牙、博物馆、吨”,等等,在北京、香港、日本大坂的刊物上发表,而撰写这类条目,尤其是科学术语,作者“用力颇勤”,因而深受国内外读者欢迎。
收词、释义、配例是辞书不可或缺的互相紧扣的三环,而编纂资料都采用现代手段存放在数据库中。黄河清的数据库名为“近现代汉语辞源数据库”,是1998年在香港中国语文学会的资助下建立的。究其实,“数据库”就是一部电子词典,具有词典的本质特征。
这个“数据库”内存放的语料,其时间跨度350余年,从15世纪末到20世纪中叶,即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Matteo Ricci, 公元1552-1610年)来华开始,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数据库”所收条目有8万4000多条,“以汉语中受外来文化影响而产生的词语为主”。试想,建立这样一个数据库得耗费多少财力与精力啊!那么黄河清是怎么起步的呢?
《近现代汉语辞源》
1989年的一天,黄河清在绍兴的图书馆里第一次看到香港中国语文学会的会刊《语文建设通讯(香港)》(现易名为《语文建设(香港)》)上刊登了该会主席姚德怀先生的文章《反思、反省》,是探讨这两个词儿的词源的,于是投稿与姚德怀先生讨论,很快,文章就发表了。从此,黄河清关注汉语外来词的时间多了起来,并且跟姚德怀先生和香港中国语文学会结下了不解之缘。1993年学会创办了《词库建设通讯》,筹建“外来概念词词库”,二十多年如一日,黄河清都积极参与其事,他“研究外来词的工作慢慢展开”了。
姚德怀先生(左)与笔者
《语文建设通讯(香港)》
1997年,姚德怀先生寄给黄河清一本意大利学者马西尼在美国出版的专著:The Formation of Modern Chinese Lexicon and its Evolution Toward a National Language:The Period from 1840 to 1898。这本书是马西尼研究近现代汉语新词的力作,理论和方法都十分新颖。香港中国语文学会表示愿意赞助黄河清翻译并出版此书。不久,此书由黄河清翻译,香港中国语文学会制作,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出版,中文书名为《现代汉语词汇的形成——十九世纪汉语外来词的研究》,很受语言学界欢迎。翻译马西尼的专著是黄河清研读、思考理论与方法的过程,也是他确定进军目标,获取丰硕研究成果的过程。
2001年,在学会统筹下,黄河清编写出版了《近现代汉语新词词源词典》(汉语大词典出版社),收词5000余条。2010年,黄河清编写出版了《近现代辞源》(上海辞书出版社),收词9000余条。
《近现代辞源》出版后,中日两国4位学者在日本国立国语研究所有过一次聚会,会上,日本学者指出《近现代辞源》失收了一些日本词,而收录的日本词未予标注,也没有标音。黄河清接受了日本学者的意见,在《近现代汉语辞源》中,凡日语词都用方括号标示,并按照日本词典的规范做法,按“词语配假名”的形式标音。例如“经济”“财务”“会计”条下,分别是:[日]経済(けいざい)、[日]財務(ざいむ)、[日]会計(かいけい)。这样处理大大地增加了辞书编纂的工作量。
《近现代汉语辞源》是在上述3部著作翻译或编撰的基础上编纂的。笔者之所以不厌其详地述说《近现代汉语辞源》诞生的背景,为的是想说明,《近现代汉语辞源》是一部有分量的语文工具书,它的基底是厚实的。
在过去四分之一的世纪里,黄河清专心致志,兢兢业业,朝朝暮暮,夜以继日地工作,一步步地拾级而上,终于登顶。内地学者和香港学者、内地出版机构和香港学术团体,长期真诚合作,谱写了辞书编纂领域里美妙的乐章。
2020年6月初稿,2024年8月修订于龙城常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