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新加坡华语（系列116）
脚车、脚踏车、自行车
——读《我城华语》之五
汪惠迪
在亚洲，中国曾经是自行车王国；在欧洲，荷兰是自行车王国，自行车数量超过全国总人口。改革开放以来，自行车渐渐地为电动车所取代，现在，电动车为私家车取代。2025 年 3 月，公安部交通管理局的数据显示，中国私家车保有量已达3亿8000万辆。
昔日马路上的自行车
今日公路上的汽车
本文不说汽车，来说说自行车。“自行车”其实不会“自行”，需骑车人脚踏，才能前行，所以说“脚踏车”才名副其实。
可是在我国，“自行车”是规范词。有的词典收录“单车”“脚车”或“脚踏车”，其释义都是“自行车”，“单车”“脚车”“脚踏车”都是异形词。
我国幅员辽阔广大，方言复杂，“自行车”的称说法也就各说各的，名称不一。粤方言区，普遍称“单车”，如广东、香港、澳门等地。前些日子我到了浙江南浔古镇，那里也叫“单车”，可见，吴方言区也有“单车”的叫法。我的家乡常州属吴方言区，叫“脚踏车”，上海也叫“脚踏车”。闽南话、客家话以及部分北方方言区也有这样的称呼，比如福建、台湾等地的闽南语人群，还有江西、广东等地的客家人会说 “脚踏车”。在河北、山东的部分地区，也有人把自行车叫做 “脚踏车”。
因为自行车是舶来品，所以在有的方言区叫做 “洋车”，不过现在这种说法很少了。因为自行车只有两个车轮，所以又叫二轮车，突出车有二轮的特征；又因自行车的车轮有钢丝辐条，所以在吴语区有的地方会把它叫做“钢丝车”。
自行车/脚踏车/二轮车/钢丝车/单车/脚车/洋车
海外华人社区新加坡是怎么称说的呢？可谓“异彩纷呈”。《我城华语》中有一篇文章叫《新加坡华语初遇脚踏车》，林恩和先生为我们做了详细的介绍。先请大家看看脚踏车刚出现时的样子。
这叫什么脚踏车？连踏板都没有，怎么行走？人坐在马鞍形的座位上，两脚蹬地推动前进，其唯一优点是人可以坐着走路。这辆脚踏车是法国人发明的，叫“花俏马”（dandy horse）。
后来，进步了，前轮上装了两个踏板，骑车人可以脚踩前轮上的两个踏板驱动前行。
这辆脚踏车叫“双轮快足”（two-wheel velocipede），是英国人发明的。
脚踏车首次在新加坡出现大约在19世纪60年代，当时，不过是一种消闲的户外体育用具，并不是交通工具，因而卖得很贵，并不是一般人负担得起的，它不过是白人有闲阶级的玩意儿。
脚踏车在新加坡流行大约是在1890年前后，距今135年了。当时叫“安全脚踏车”（safety bicycle）。1891年新加坡的英文报《新加坡自由报》（The Singapore Free Press Mercantile Advertiser）在一篇题为《脚车骑行在新加坡》的报道中说，最近几个月，脚踏车在新加坡变得非常普遍，原因是全岛道路平坦，而国际上已经出现了安全型脚踏车。因此，林恩和先生不无感慨地说，脚踏车作为“旧时王谢堂前燕”，已经“飞入寻常百姓家”。那时，新加坡畅销的脚踏车大多是英国货。
新加坡华社初遇脚踏车是在1860年。当时华人怎样称说这种交通工具，没有留下文献记录。1881年《叻报》创刊，该报1892年12月26日刊登的广告中用的是“足踏自行快车”。
“足踏自行快车”（第2—3行）
广告的标题用“脚踏快车”，内文却用“足踏自行快车”，一个广告两辆车，措辞非常随意。不管怎么说，要是用个简称，该怎样说呢？无非两种选择：“足踏车”和“自行车”。口语里通常说“脚”不说“足”，所以“脚踏快车”减省成三音节词，就是“脚踏车”，再减省成双音节词，就是“脚车”。1923年9月6日《南洋商报》创刊后，多半用“脚车”或“脚踏车”，“脚踏快车”、“足踏快车”或“自由足踏快车”等说法逐渐淘汰。
1924年《南洋商报》报道日本脚踏车选手到新加坡参赛的新闻，报上一度出现“自转车”这个名称，是从日语词“自転车”移植而来。1942—1945年新加坡沦陷期间，“自転车”一度流行。
新加坡博物馆收藏之“自轉车登记证”
1925年，新加坡又先后出现了几个“脚踏车”的异形词：“自行车”“脚踏单车”和“单车”。林恩和先生认为，“自行车”的出现“应该是受中国北方地区把脚踏车称为‘自行车’的影响”。“自行车”出现后，日本的“自转车”就被取而代之，回老家了。
“脚车”或“脚踏车”并用，无论在口语还是书面语中，都得到了广泛的认同，并不是偶然的，它符合新加坡华社的使用习惯。“自行车”虽然是我国的规范词，但是至今未能在新加坡取“脚车”或“脚踏车”而代之，何也？因为“脚车”或“脚踏车”上凝聚着新加坡华人挥之不去的情感。
说起“脚踏车”，它在我国上海曾风行一时。我国最早的旬刊画报《点石斋画报》（1884—1898年，随《申报》附送）上曾刊登一篇《赛脚踏车》的报道，全文附在一幅图上。文章说，“脚踏车，一代之器也，……前年海上尚不多见，至近年来始盛行之”。可见当年上海骑脚踏车风气之盛。
赛脚踏车（《点石斋画报》）
妇女亦乘脚踏车（《图画日报》1910年）其时在北京，则称“自行车”。
北京云飞自行车行（1907年左右）
新加坡华语是新加坡华族的共同语，它是现代汉语的区域变体，所以无论语音、词汇、语法，与我国的普通话都有不同之处，而差异主要是在词汇上。华语和普通话二者碰撞、互动，有交集，也有变异，单车、脚车、脚踏车、自行车便是一例，让我们一窥新中两国语言景观中的一道风景。
本文是读《我城华语》之五，算是结束篇。谢谢林恩和先生给了我一个学习的机会。
有朋友读了拙文后发来微信说，即使在马来西亚也买不到《我城华语》，新马一衣带水，尚且如此，令人遗憾之至。笔者幸运，人在中国，承友人林建成先生寄赠，“奇货可居”，且借此饶舌，到此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