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者
贾文俐
她走路像裹小脚的老太太,踩着碎步,双手紧紧地交握着放在腹前。虽然脚镣及手铐已被解除,可是,她的心已经被无形的桎梏紧紧锁住了。所以当这些戒具被解开后,她的手脚依然不听使唤地纠缠在一起,仿佛在互相安慰,互相取暖。
关了将近三十年,她终于获得了人身自由,可是对她而言,牢里牢外都一样,没啥分别了。
她叫阿丽雅,这是她的师父给取的法号,梵文是尊贵的意思。当年迈的法师第一次来到女监传教时,就知道牢里关的都是重刑犯。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愿心,法师安详地坐在教室里,享受徐徐和风吹来的凉意,及夹杂着清淡薰衣草的香气。
在这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只见一名两只手臂纹满了刺青,年约五十的女囚犯,在众多囚犯簇拥下,边扶着女伴,边脏话连连的诅骂着跨进了教室。不发一言的法师,被西晒的阳光照耀着,刺眼得令人不敢正视,顿时教室变得肃静。
当阿丽雅第一眼看到法师,她的内心莫名地感动,法师庄严的仪表摄住了她。而阿丽雅的心,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毫无目的地奔跑,终于来到了一片草原,她的心喘息着,并且第第踏踏地漫步起来。她自惭形秽,从来不曾觉得自己是如此的粗鄙及丑陋。她开始思索,如何才能拥有如法师般庄严的仪表?其实,法师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当年那件轰动的惨案,引起美澳两国的紧张,及各界的瞩目。经过多年的诉讼以及舆论给予的压力,最高法院由原判的死刑,改判她为无期徒刑。下课时,经过法师身旁,她畏畏缩缩,不敢抬头。在和法师说再见时,法师拉着她的手说:“孩子,回家吧!” 她变得很激动,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
她是个被社会遗弃的人,见到法师,就像见到一位爱她,信任她,并且愿意原谅她的人。她跪倒在法师跟前,很虔诚地说:“我愿意改变,请接受我吧!”
她的囚房小得不能转身,除了一张小床,只有昏暗的灯光以及一些摆在地上的佛教经典陪伴着她。她很吃力地把经典里的每一个字, 每一句话消化掉。师父说,凡事要用心。她还在学习,用心吃饭,用心走路,用心说话。。。师父说,爱说脏话,就如口含秽物,一张口就臭气熏天。她发愿要改邪归正,净化自己的身口意。可是很令她烦恼的是,她总是闻到身体飘着的一股异味。
她和法师说:“师父,我的身体很脏,无论我如何用力搓洗,都洗不干净。” 法师叹了一口气,轻轻说:“身体不过是我们住的房子,里面的心干净,一切就干净。” “心如何才能干净?“ 她迫切地问。法师定定地看着她:” 忏悔,然后原谅!原谅自己,也原谅他人。修行到最高的境界,不起心动念,到时候,连原谅都不需要了, 因为伤痕并不存在。“
晚上的监狱很不安宁,患有严重忧郁症的狱友会发出可怕的吼叫声。在嘈杂的互骂声,抱怨声中,突然远方传来婴儿的哭啼声。虽然没有窗子,大家却可以看到一位小天使从天上冉冉而下,降落在附近。阿丽雅不由得笑起来,住在对面轻刑犯监狱的产妇生了!听说那位女孩子是个毒犯,还找不到愿意收养她的孩子的家庭。
婴儿的哭声就像协奏曲里的喇叭声,是那么的独特,它划破了黑暗的天空,仿佛在昭告世人,监狱和天堂是直通的,小天使选择来陪伴大家。听着婴儿的哭啼声以及年轻母亲的哄睡声,温柔爬上了阿丽雅的脸庞。小时候,母亲不也如此哄着她?她重新拿起书想要继续看,可是任她如何努力,却始终挥不去母亲站在街灯下的身影。当时母亲说:“回家吧,孩子。“ 师父不是也如此声声催她回家吗?是该回家了。可是,家,家在哪里?她跌跌撞撞地寻寻觅觅,回家的路原来是那么的曲折漫长。
母亲专程由悉尼飞去嬉皮在旧金山的大本营来看她。在一星期的相处中,母亲一直在掉眼泪。她已不再是母亲的小宝贝,当年爱弹钢琴的小女孩已经变了。她现在是一位具有独立思想,性格叛逆,敢于打破传统道德规范的新女性。她带着母亲到处去演讲,宣扬和平,反越战,诉求博爱及性平等。令母亲伤心的是她竟然爱吸大麻,而且男女关系复杂。母亲是哭着回去的。
临别时,母亲和她说:“我们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早些回家吧,孩子。” 母亲就站在街灯下,和她拥抱后,步履蹣跚地走向计程车,不时回头向她挥挥手,大叫着:“记得回家,孩子!” 回家,回家,一直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这天一大早,女监里喜气洋洋。阿丽雅和她的狱友们,头上插着鲜花,捧着用自己零用钱在监狱贩卖部买的小小礼物,准备要去临街教堂参加小婴儿的受洗典礼。这次外出她们不用戴脚镣及手铐,因为她们必须呈现给小婴儿一个完美的形象。婴儿的母亲已经戒毒成功,受洗完毕,她将带着小婴儿去过新的生活。
教堂的风琴响起,阿丽雅随着牧师唱圣歌,她感受到无比的安详及平静。一改往常的嬉笑怒骂,大家很安静的排队给小婴儿她们准备的礼物及祝福,每个人都沉浸在新生命所带来的喜悦中。
少了婴儿的哭啼声,监狱显得比以往不一样,阿丽雅突然变得很沉默。每天她们都有工作要做,她被安排到厨房帮忙,而每次她都很认真地执行任务,任别人如何聊天,她只顾一心一意地切她的菜。有时管理员好奇地经过她的囚房,只看到她在静坐。大家不敢打扰她,她肃穆的神情透露出一股庄严。刚学静坐时,阿丽雅不能控制她躁动的心,凭着坚强的要回家的意念,她终于能够面对外面的世界,而选择和平地接受一切。就如最近,阿丽雅的监狱来了很多新的狱友,旧的狱友有的病逝了,或刑期满了,或被转发到轻型监狱去了。这些来来去去,闹闹囔囔,并没令她兴奋或伤感,就好像四季的更迭一样,一切是那么的自然。
新人并不知道她的过去,也没兴趣去探听,就让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淹没在她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吧!她的师父已经圆寂好几年了。临终前,法师最放不下她。她特别请假去看师父。由于表现良好,她不需要戴刑具出门,只有一位狱警陪着她。她告诉法师:“师父,请您别担心,我已经找到回家的路了。“ 法师放下要喝的茶,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虽然我还带罪在身,可是我不再是一个囚犯,我是一位修行者。我不住在监狱里,我是住在山洞里的修行者。我正一步一步地走向回家的路,请师父放心。“
法师听了很欣慰地点点头。她告辞前,法师说:“你可不可以把过去放下,原谅自己,放开脚步走路,好吗?不要让过去困住你,因为过去是不存在的,只有当你把过去拉到现在,它才存在。” 她眨一眨眼睛,问:“ 过去是不存在的?“ 法师点点头说:”未来也不存在,也只有当你把未来拉到当下,它才存在。一切都是幻觉,都是心造的。“ 她很恭敬地向法师顶礼,说:”师父,我懂了,我会努力。”
今天,是她获得减刑后出狱的日子。一大早,一些法亲已来到监狱前的广场迎接她。等了一段时间,才看到她缓缓地出现在监狱大门。她已自行把头发剃光,并且穿上一袭白袍,肩上挂着一个布袋。只见她穿着拖鞋,踩着碎步,走到大家面前合十说:“很抱歉,我不能和你们走。“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要回家,我必须赶路。“ 说完,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她头也不回地,双手交叠着放在腹前,踩着碎步,朝向座落在东方的一片丛林走去。只见她越走越快,越走越远,终于化成一颗白点,融化在晨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