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我如何不想她”，那个“她”字，竟藏在这座古镇?
汪恵迪
每当我们轻轻吟唱那首《教我如何不想她》，心中总会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这首被誉为“时代曲之祖”的经典，由刘半农作词、赵元任作曲，早已成为无数常州人心中共同的乡音。但你可曾想过，歌中那令人魂牵梦萦的“她”，究竟身在何方？
常州市辖五区一市，街道纵横、村镇星罗，“她”真的在常州吗？如果在，又究竟在哪一条巷弄、哪一片流水、哪一座桥畔？
答案，就在焦溪。
焦溪，不只是古镇，
更是一段“活着”的江南记忆
△ 古镇焦溪
焦溪，这个名字对许多常州人来说已经不再陌生，它是参与“江南水乡古镇”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一员，坐落于常州东北部，恰处常州、无锡、江阴三市交界处，现隶属于天宁区郑陆镇。
这座古镇的得名，本身就像一部微缩的民间史话。最早这里叫“焦村”，相传因宋代有位焦先生隐居于此而得名。元末明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老师焦丙不慕荣利，弃官挂带，隐居于此开办私塾，故又称“焦塾”。因“塾”与“垫”字形相近，而误称为“焦垫”。当然，也有人说是因为这里地势低洼，积土为垫。后来，由于“垫”字不太好写，又与“店”同音，顺理成章演化为“焦店”。然而，焦溪地区历史上屡遭火灾，智慧的当地人依据五行相克之理，将“焦店”改为“焦溪”，祈愿流水常伴，永镇火患。
名字的更迭，承载的是人们对平安生活的朴素向往。而今天的焦溪，确实配得上这份历史的厚重。古镇完整保留了1200余年前的江南村镇风貌，山水环绕的格局、肌理清晰的街巷、商贾往来的遗风、崇文重教的气息……让它无愧于“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和“中国传统村落”的双重称号。
笔者世居常州东门附近麻巷，自幼便枕河而居。推开南窗，便是运河潺潺东去；掀起客厅地板，竟能拾级而下，直通自家的小码头。入夏，左邻右舍识水性者跃入河中游泳，那畅快淋漓的笑声，是童年最鲜活的记忆。更让我心心念念的，是家人口中那位“焦店”来的三姨婆——据说当年，她就是摇着一艘小小的“划划船”，沿着水网一路摇到我家门前走亲戚的。
光阴荏苒，如今笔者已届耄耋之年，却始终未曾踏上焦溪的土地，这成了心底一份深深的遗憾。直到前不久，从媒体上获悉“刘半农记忆馆”在焦溪古镇落成，并于9月26日对外开放。我想，得上个劲到姨婆老家去看看了。更何况，作为一名与文字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语文工作者，就冲着那个“她”字，也得到焦溪走一趟啊！
“她”的诞生
一个汉字从古镇走向世界
11月初的一个上午，秋高气爽，阳光和煦，微风拂面，我和家人一行三人，乘车到达焦溪古镇。几经打听，终于来到“刘半农记忆馆”。
馆名题为“记忆”，而非“记念”，耐人寻味。于是“咬文嚼字”，原来“记忆”重在记住或想起，而“记念”（现规范词形写作“纪念”）则侧重对人或事表示怀念。对我来说，“刘半农”这位先贤，既得“记住”，亦须“怀念”。
△ 刘半农
刘半农是江阴人，1907年考入常州府中学堂（现江苏省常州高级中学），曾是当年180名同学里的“最优等”。
那“她”字怎会在焦溪萌生的呢？原来，1917年春，26岁的刘半农与弟弟刘天华受焦溪豆业大亨刘润赓之邀，到焦溪西校（也称“求志堂”）执教，讲习新文学。正是这段短暂的教书岁月里，他在一次翻译英国戏剧《琴魂》时，发现中文缺乏对应英文she的女性第三人称代词，于是萌生了一个灵感，用“她”字来代称。
△ 记忆馆大门前水陆码头石阶上，有一组名曰《转运之别》的雕塑，刘半农左手拎着提箱，右手在向两位送行者屠元博校长和焦店新校创办人刘润赓挥手告别
刘半农在焦溪任教的时间不长，同年七八月间，就应蔡元培先生之邀到北大预科教书，离开了焦溪。但“她”字的种子已然播下。1920年留学伦敦期间，刘半农完成了关于“她”字的理论阐述，撰写了《“她”字问题》，于8月9日发表在上海《时事新报》的“学灯”栏。9月4日，他创作了那首传世诗歌《教我如何不想她》，旨在通过优美的韵律与文字推广“她”字的使用。因此我们可以说，“她”字萌生于焦溪，呱呱坠地于伦敦。
△ 关于“她”字的争论
△ 刘半农为周作人手书《教我如何不想她》
然而，“她”字产生后，引起了学界的激烈争论。鲁迅、周作人等大家鼎力支持，撰文高度评价了“她”字的创新价值。但也不乏反对的声音，一时间在文学界、妇女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 刘半农和赵元任一起探讨“教我如何不想她”的诗与歌
1926年，谱曲后的《教我如何不想她》正式发表。微云、微风、月光、海洋，落花、流水、枯树、残霞……这些寻常意象，被注入了一位远在异国的游子对故土、对祖国深沉而无尽的思念，化作一曲跨越时空的绝唱。
直到1935年，“她”字被正式收录于《国音常用字汇》，成为规范汉字，不仅解决了中文缺乏女性第三人称代词的问题，也为中国女性“立言立位”，成为影响现代汉语的重要文化符号。其影响力甚至超越了国界：2000年，美国方言学会举行的“世纪之词”评选活动中，“她”字以35∶27票胜出当选。
站在焦溪古镇的石板路上，流水依旧，古桥安然。我仿佛能看见百年前，那位年轻的教师在此徘徊思索；能听见那首动人的歌谣，从历史的深处缓缓传来。
《教我如何不想她》的旋律，将“她”字唱进了亿万人的心里。而焦溪，这个藏于常州一隅的千年古镇，则默默守护着这个字最初的故事。
“她”，就在这里。等你来寻。
作者简介
汪惠迪 1937年3月生于上海。1956—1979年先后在山东曲阜师院和常州教师进修学校从事现代汉语教学。1979年5月移居香港，先后在中国香港、新加坡文字应用一线工作，致力于中文国际传播与应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规范化推广。2000年9月退休回港，专注从事培训、辞书编纂、审稿及撰写语文评论等。现任上海《咬文嚼字》特约编委、新加坡“华语资料库”专家组成员。著有《时代标准写字字典》《新加坡特有词语词典》《华文字词句》等多部工具书，以及《狮城语文闲谈》《缤纷世界说语用》《语言的风采》《语言的魅力》等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