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新加坡华语（142）
刨根问底儿，略说“新加坡”
汪惠迪
“东南亚国家联盟”（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简称“东盟”，其英文缩写ASEAN，新加坡音译为“亚细安”。我国官方媒体所发布的新闻通稿中的“东盟”，新加坡华文媒体在转发时，一律改为“亚细安”。
在东盟11国中，只有新加坡用“亚细安”指称“东盟”，所以我把“亚细安”收录在拙编《新加坡特有词语词典》（1999.9，新加坡）中。在泰国华语中，“亚细安”指的是亚洲（Asia）（详参《全球华语大词典》，2016.4，北京）。
东盟成立于1967年，此前成员国包括印度尼西亚、泰国、新加坡、菲律宾、文莱、马来西亚、越南、老挝、柬埔寨和缅甸10国。今年第47届峰会于10月26日至28日在吉隆坡举行，东帝汶被接纳正式成为第11个成员国。
“东盟”的标志
东盟11国中，领土面积最小的国家是新加坡，全境以新加坡岛为核心，加上周边 60 多个小岛，总面积约为我国上海市的十分之一（上海面积约 6340 平方公里），是个典型的 “城市国家”，人口密度极高，每平方公里约 8357人。新加坡全国无省市划分，仅是划分为五个社区（行政区），由各社区发展理事会（社理会）管理。
新加坡的五个社区
新加坡建国整整一个甲子了，早已成为地区最发达的国家。2024年，全球195个经济体人均名义GDP排行榜上，新加坡名列第5，仅次于百慕大、卢森堡、爱尔兰和瑞士，人均9.07万美元。
新加坡东海岸
今年11月19日，新加坡总理黄循财在彭博新经济论坛(New Economy Forum)上接受彭博社主编米思伟(John Micklethwait)专访，在谈及中日关系时，他呼吁中国“放下历史包袱”与日本和解，并鹦鹉学舌，把中国的钓鱼岛称为“尖阁诸岛”，结果引发中国、新加坡及东南亚国家网友一片恶评，舆论普遍指责黄循财忘了历史伤痛，偏袒日本。
黄循财接受米思伟访问
在铺天盖地的评论中，笔者天天看到黄循财、新加坡，新加坡、黄循财。日前，黄循财总理度假去了，并跟大家说：“2026年再见！”然而自媒体上依然有人念念不忘黄循财，而提到黄循财，又非提新加坡不可，提到新加坡，就有人刨根问底儿，因此笔者就来说说“新加坡”地名/国名的前世今生。
Singapore的中文译名历经千年变迁，从最早的“蒲罗中”到现代标准的“新加坡”，共有二三十种不同的写法，换言之，Singapore中文译名有二三十个异名。中文中颇多异名同实词语，主要分布在名词中，比如“手机”，曾用名就有大哥大、流动电话、行动电话、移动电话、无线电话、随身电话、手提电话等。
音译的地名，异名者就多不胜数了。漫步香港街头，看路牌，若无英文对照，简直莫名其妙。港岛有条“荷里活道”，那“荷里活”竟然就是“好莱坞”（Hollywood）。
Singapore的中文译名有几十个，不知是否世界之冠。下面按时间顺序梳理一下主要译名及其文献依据。
一、从远古至唐代——最早的文献记载，3—10 世纪
- 蒲罗中/蒲芦中(Pu Luo Zhong) “蒲罗”是马来语pulau(岛)的音译，“中”对应ujong(末端)，意为“半岛末端的岛屿”。此说出自三国时期(约公元230年)吴国康泰《扶南土俗》，此书已散佚，部分内容参见《太平御览》和《通典》。
- 萨庐都(Sa Lu Du) 与“柴历亭” 唐代对新加坡地区的称呼（参见《新唐书)。
- 柴历亭(Chai Li Ting) (参见《宋史》) 。
二、宋元时期——海上贸易繁荣时的译名，10—14 世纪
- 单马锡/淡马锡(Dan Ma Xi/Tan Ma Xi) 首见于元代汪大渊《岛夷志略》(约公元1349年)，可能源自马来语tasik(湖泊)或梵语tamarasa(黄金)，意为“黄金之岛”。另见于《郑和航海图》(明茅元仪编纂《武备志》卷240)，《元史》也有记载，是14—17世纪最常见的官方译名。
- 龙牙门/凌牙门/龙牙山门(Long Ya Men) 首见于南宋《诸蕃志》、元《岛夷志略》、明《郑和航海图》，指新加坡南部海峡的两处礁石，形似龙牙，是古代航海地标，也代指整个地区。
三、明代至开埠前——马来王朝时期的译名，14—19世纪初
- 僧伽补罗(Seng Jia Bu Luo) 首见于宋赵汝适《诸蕃志》：“三佛齐国管下有僧伽补罗国”，为梵语音译，“僧伽””(狮子)＋“补罗”(城市)，意为“狮子城”，与Singapore同源。
- 信诃补罗/信呵补罗(Xin He Bu Luo) 首见于元汪大渊《岛夷志略》：“信诃补罗，地势平坦，气候温和”。与“僧伽补罗”异名同实，反映了古籍传抄或方言发音的差异。
- 息力/息辣(Xi Li/Xi La) 首见于明张燮《东西洋考》和清代文献，是闽南语对马来语Singa(狮子)的音译，简省了“补罗”。
四、近代开埠至19世纪末——英国殖民时期的多元译名，1819—1900
- 新忌利坡/新忌利波(Xin Ji Li Po) 首见于明末清初民间航海文献《针路簿》，是闽南语对英语Singapore的早期音译，“新忌”对应Singa，“利坡”对应pore。
- 新嘉坡(Xin Jia Po) 首见于1835年美国传教士帝礼士《鸦片速改文》：“新嘉坡书院藏板”，“嘉”取自《说文解字》：“美也”，“坡”可能是“埠”的讹变，意为“新开美好的埠市”。这个译名1846年被海峡殖民地政府正式采用，此后约半个世纪成为新加坡官方标准译名。
- 新加坡(Xin Jia Po) 首见于1835年叶钟进《英吉利国夷情记略》：“先后得有孟剌甲、新地坡、新加坡等处”，此后与“新嘉坡”在中国文献中并存，80年代末传入新加坡，为当地华社所接受。
- 石叻(Shi Le) 马来语Selat(海峡)的音译，因新加坡扼守马六甲海峡东口。也称“石叻埠”“实叻埠”“叻埠”等，在闽南、潮汕地区侨乡文献中尤为常见。
- 星洲(Xing Zhou) 19世纪末，华侨将“星加坡”简称为“星”，加上“洲”字(汉语地名通名)。1929年《星洲日报》创刊后广泛传播，成为新加坡的雅称。
五、20世纪——译名统一与现代标准确立(1900-1972)
- 多元并存(1900-1972) 民国时期，“新嘉坡”和“新加坡”交替使用——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出版的地名词典(1920—1930年)倾向使用“新加坡”，但实际应用依然混乱。新加坡本地，两个译名共存近90年，直到1972年官方统一。
1942年2月15日新嘉坡被日军占领，改称昭南特别市，意为“昭和年间南进所得领土”
- 标准确立 1972年4月25日，新加坡政府“新加坡政府部门及法定机构华文名称统一委员会”正式确定“新加坡”为官方中文名称。此前(1967年)已成立专门委员会着手统一国家地名和街道译名。
六、现代使用——标准译名与历史遗迹 (1972 至今)
- 官方标准 “新加坡”成为唯一法定中文名称，用于所有官方文件、媒体报道和国际交流。
- 历史译名的现代遗存 新加坡华人社区保留一些商号中所用的“星加坡”等老用法。中国闽南侨乡族谱、碑文中则保留“息力”“星嘉坡”等旧称。“狮城”(狮子城)作为Singapura的意译沿用至今。
Singapore译名的演变告诉我们：
- 语言转变从梵语/马来语音译(僧伽补罗)→方言音译(息力)→英语音译(新嘉坡)→华语/普通话规范(新加坡) 。
- 命名策略从纯音译之僧伽补罗、信诃补罗、息力→音意结合：新嘉坡(“嘉”表美好)、新加坡(“加”表音,”坡”表义)→简化雅化：星洲(省“加坡”为“星”,加“洲”表岛屿)。
- 地域影响闽南语贡献最大(“息力”“新忌利坡”“新嘉坡”)，其次是粤语和官话。
新加坡译名的演变展示了中国与东南亚交流的历史脉络，见证了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到现代国际交往的历史进程，彰显了汉语对外来地名“音义兼顾”翻译方法的智慧。
【说明】新加坡的别称除拙文所述外，还有很多，例如：星岛、星国、叻州、叻邦、新州、新洲、星架坡、星加坡、新甲埔，等等。详参林恩和先生所著《我城我语：新加坡地文志》（2018）、《我城故事：重访新加坡历史》（2019）和《我城华语：新加坡华语前世今生》（2024）及林先生所撰《【本土语汇】星洲》（见《新加坡华族文化百科》网站，https://singaporeccc.org.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