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21 4 月, 2026
Home文艺給女兒的説話

給女兒的説話

 

凌哲醫生

 

我是一個創傷外科醫生。這些年來,我經歷過不少血肉糢糊、斷肢碎骨、甚至頭骨破裂,漿腦外露場面。那些都不曾使我感到害怕。唯獨一個七歲女孩,沒有流一滴血,卻動也不動,毫無氣息地躺在我面前的情景,使我心惶髮指⋯⋯

那夜零晨一時三十分,我給傳呼機響的聲叫醒,機上屏幕顯示 Trauma Alert! O.R. ETA 5 minutes (創傷警報!手術室,預計到達時間是五分鐘)。創傷治療通常於trauma bay (創傷收症區)開始,病人直接從救護車送往手術室並不尋常。

我推開手術室大門,內的人都靜默無聲,我感到十多對眼睛在盯著我。通常在初步創傷治療過程中,工作人員都會大聲溝通,現在的情況是剛剛相反,使我心中暗叫不妙!大概只有當在埸的急症科醫生、護士、residents(見習醫生)都無計可施的時候,他們才會如此般注視著我,等待我作決定。我走近手術枱,看見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毫無氣息地躲在枱上,口中已有喉管接上呼吸器。一個護士在做心外壓,另一個醫生在做檢查,屏幕上顯示的心電圖是幾乎平線,血壓是42/20。resident 對我說:「女童,年紀未知,嚴重車禍的後座唯一乘客,無帶安全帶,被拋出車外,發現時已無生命跡象,心外壓時間30 分鐘⋯⋯」我已明白情況,其他也沒聽下去。我這刻知道只有一件事要做,於是拿起消毒藥水塗抹在女孩的胸部兩側。護士們見到我的動作,都知道我的目的,趕快替我準備工具。我拿起手術刀,在女孩左邊肋旁開了個半寸的洞,然後放入手術拑將洞張開。本來希望有空氣湧出,可惜沒有,於是將一條直徑約半吋的管從造口的洞引進去,也沒有積血流出。(「氣腔可以導致血壓下降、心臟停頓)有時候在胸腔插管放氣可以救回病人的生命,可惜這次沒有。我在右邊胸腔再做一次,也是同樣結果。同時間另一位急症醫生已為女孩完成 FAST(Focus Assessment with Sonography in Trauma 快速超聲波內出血檢查)確認心包腔和腹腔都沒有積血。瞳孔已經失去反應。我們徵求兒童腦外科醫生意見後,決定停止心肺復甦法,為這小女孩宣告死亡。

肇事的司機和前座乘客,可能是女孩的父母,在現場被確認死亡。暫時還未能夠聯絡上死者的家屬。我走出手術,深深吸了一口氣。剛才大半個小時給抑壓的惶恐、不安、悲哀、無聊奈、憤怒,一下子,湧上心頭。如此不甘心地送別一個靈魂,我還是第一次。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生命之初,何堪攀折?

我的情緒激越,因為我家中也有兩個七歲和八歲的女兒。這些情景實在使我非常害怕。我看著手機上女兒倆的照片,實在太想聽聽她們的聲音,對她們說爸爸不能失去你,我永遠都想着你,好孩子,我「真的愛你!」,只是當時已經快到零晨三點,這分激情被理性和現實壓下去。在還沒及處理情感的掙扎前,傳呼機又響起了⋯⋯。六年外科訓練,是我人生最艱苦的戰鬥。每週工作超過一百小時也是平常事!我的成醫之路,是精神與肉體的爭戰,是心靈和意志的磨練。以為撥開蘆葦可以終享秀美風光,誰知道峯迴路轉,山外有山,過了一關還有很多關。仿佛永遠沒有停下來的時候。我不只犧牲了個人的時間,還犧牲了家人的時間。然後,這種認真地說聲「我愛你」的衝動,被日復日的超時工作、生活壓力磨滅了。我認為一般公式化的「晩安,寶貝,我愛妳」是無法表達那晚所經歷的情感和想念的。遺憾的是,我一直沒有說出來。

一晃兒,我的兩個女兒忽然已經到了「尷尬年齡」青春無敵、我行我素,所有父親的親密言行都被他們視為突兀矯揉。我覺得我和她們的距離也愈來愈遠。然而我心裡總惦記著她們幼年時的景象,還記得她的小手緊緊地抓住我的手指的觸感,給予我某種被需要的感覺。她那圓圓亮亮、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視著我的角度,專一而愛慕的眼神。她跌痛時沾濕我肩膀眼淚、當我出門時依依不捨的擁抱,但這些,那些,都不可以重來。現在每次想起那手術枱上的小女孩都勾起我對女兒的遺憾。也許美好時光的美是在於不能重來。我只希望有一日,我的女兒們能理解我所做的事情,可以讓我擁著他們,坦承地說出當晩我想説未說的情懷。

她們給我溫暖的回憶,燃存一生。兩個女兒是我揮霍不完的幸福。她們令我的生命精彩,也是我這輩子欣然的負擔。我愛他們,所以不怕困難往前走!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

- Advertisment -

Most Popular

Recent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