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情系一条街
锺逸
我服务的报社——《分析日报》和《好报》从市政厅(Balai Kota )街搬回雅尼上将街原址。那是经过师法国外先进报纸办公楼的设计翻修与扩建的建筑物。我的《分析日报》执行编辑办公室在2楼,而《好报》编辑部却设在4楼。后来社长考虑到《好报》编辑们都是“老弱之辈”,若让他们拾级而上,直登4楼,实在过于折腾,出于体恤之心,于是买下后街——古曼俄(Kumango)街一间两层店屋作为《好报》编辑部,免却我们这些年迈文弱书生吟唱《登楼赋》之苦。
搬来古曼俄街,最高兴的应该是我,因为我与这条街有着很深的感情,我就在这条大部分依然保留荷兰殖民地时代建筑遗风的街道上消磨了我最宝贵的青春年华,一坐就坐去了50年。多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散文,题目是“半生情系一条街”。文内所讲的就是这条古曼俄街。这篇散文收录在《诗愁之路》一书中,今日重翻旧作,百感交集,爰录出重刊以为纪念。原文如下:
如果有人问我: 「棉兰市众多街路中,你最熟悉而且最有情感的是那一条?」我会不加思索的回答:「古曼俄街!」
我不说自己曾经住过的苏加拉雅街,岳家所在的苏多摩街,第一次自己置产的象街和如今定居的大师庇花园,因为我和这几条街道的熟稔,远远不如古曼俄街来得亲切,毕竟我已在这条短短的街道消磨了将近四十年啊,人生还有几个四十年哪?
一九六五年九月杪一个红霞满天的下午,我在这条街踏响了人生征途中最长一段的起点——走进武装部队日报华文版﹝后来易名为印度尼西亚日报苏岛版﹞的编辑部,开始了我的报人生涯,直到今天。
这条不很长的古曼俄街被以金店居多的大伯公街从中隔成两段,而我最熟悉的是通向独立广场的那一段,因为我写掉半生岁月的报社便坐落这一边。
记得在华文报摇笔杆的那段日子,我在苏东牧中学下午班教完书后,骑着本田机车直接到报馆上班,翻译了几则新闻,便和首版编辑张逸冲【昔中】先生到街角『福成利』咖啡店用晚餐,饭后,我常常陪逸冲先生绕沙湾街区散步,张亚辉「青钱万选」的府邸是我们必经之路,门前那对石狮子如果有灵性的话,一定和我们很熟稔,因为我们常常抚摸它们,还探手把玩它们口中的石珠。

张亚辉故居大门前的一对石狮子至今无恙
转回头时,古曼俄街首端有一间我颇为熟悉的店面,那是「合利公司」,主人张直端先生是先岳江陈诗的诗友,我常常当诗坛前辈们的青鸟信鸽;直端先生与先岳唱酬最频繁,因此我顺道送诗的机会也就更多。
绕过大伯公街,街角原有一家百货公司,叫美都,店主是廖远东学长,他一手国画功力深厚,曾经摹拟徐悲鸿的奔马,几可乱真,摆在雷珍兰街某书店,竟有人误以为真品,喜孜孜的以为买到廉价宝货。远东学长每和我们谈起这些往事,总是神采飞扬,脸上写满自豪。
晚上,我们都是报社室后面「陶氏咖啡店」的长期顾客,那位只能讲广东话的陶四叔不待我们吩咐,就把我们的饮料送上来;什么人喝咖啡、什么人喝奶茶、谁喝冷的、谁又喝热的,他都一清二楚,绝不会送错。
上午,我是『福成利』咖啡店的常客,店主是福州人程老先生,他的咖啡粉是选庄特制的,喝惯的人真的不作第二家想。这里有档客家人朱畅宏—阿昌哥—的鸡丝面,大家都承认是棉兰一绝,要出门的顾客临去机场前,还会特地赶来买好多包带给接机亲友;十一点甫过,他就收档;星期日早上,他面摊几乎开到路面上来了,不逊巴黎露天茶座的风景线。
阿昌哥离世后,他太太和孩子把面档搬去芒古武米街继续开业,而他原来的档位就由咖啡店主的亲戚承顶,客家特色换成福州风味,口感当然各有千秋。可惜。后来这家咖啡店在程老先生离世后,转让给一家运动器具商。
还有一档不能不提的是「陶氏咖啡店」的鸭米粉,每年清明时节,这里不仅座无虚席,迟到的顾客还得站在店外等吃毕的人让位。街角的『福成』福建面也是古曼俄街的特色,顾客很多。还有一家叉烧饭店,店主阿烈夫妇和我很熟,自从大伯公街设了过路收费闸后‧他的生意大不如前,易地尤良去了。
以前,我常从古曼俄街「走后门」抄近路到大街的企沙湾银行公干,因为银行董事长丘秉发先生是当时棉兰华社领袖,常常给我提供新闻素材。银行后面是曾经赫赫有名的峇厘夜总会,后来是的士高舞厅,几年前因为被警方查到里面有毒品交易,被勒令关门,一直关到现在。
这里曾经有一家外币兑换店,是朋友们合股经营的,每次出国,我必来光顾,不必讨价还价,特别优待,后来也因拆股解散。
再走过去便是独立广场,每天清晨傍晚都有许多人在这里运动,生气盎然。最近大兴土木,据说要在这里兴建棉兰市政厅。而广场外围西面的独立步行街所有美食店铺全被拆除。棉兰市民少了一个夜间聚谈餐饮的去处。
十多年前,报社因股东打官司,暂时迁往市政厅路,每当驾车经过这里,心中总会泛起难以割舍的恋旧情怀。
五十年,是半生了吧!我一直守着这条街,人来人往,有喜有悲,虽然每天照样日出日落,可是那股沧海桑田的惆怅却一直萦回心胸。
——如今我们搬回古曼俄街了,算是重归故里吧。比起租赁寄居时期,心情可踏实多了。看着这条古色古香的街道,想起自己还将在这里红尘滚滚到天年岁月,心中的感慨不足为外人道。我只希望在往后的岁月里,笔下能流出更芳香的墨汁,点缀自己和亲人朋友的生活。
后记:这篇散文写于2010年,翌年我们《好报》迁到对面的分析日报大厦四楼办公。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也到了退休离职的时候了。古曼俄街将离我越来越远。或许,它有时会闯进我的梦里,让我流连,在梦里笑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