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18 4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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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热血

 

孟迪

黄昏,领着史帝夫到草场,松开牵绳让牠在草地上撒欢,我则静坐椰树底下,任凉风轻抚,享受片刻静谧。

拔起一株狗尾草,将草茎倒转送往嘴里轻嚼,苦涩的汁液从牙缝渗到舌尖,清新的青草味道叫人身心轻爽。

俯身想再另寻一株同样的草,杂草丛中却发现一株纤细植物,在微风中轻轻地舒展着它的细小枝叶和白色小花。我蓦然怔住,默默的对它俯望,半晌,才伸手轻轻把它抓起,放在膝前细细揣摩。

眼前这株小草里边蕰藏了我太多的记忆,望着它,一首古老的歌曲倏地在耳边响起,那是一首曾经与这株小草同时在我生命中烙下深刻印痕,并让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歌曲,是一首遗失了千百个世纪的歌,它这时却突然地又在我耳边回荡,而我的思绪也随着它的旋律飞得好远好远,飞到了那个被遗忘了的年代,飞到那个千百里外的地方-亚齐省,瓜拉新邦,那个我生长的小镇。

红太阳,升东方,海外的孤儿有了娘,伟大的祖国,繁荣富强,华侨同胞喜呀么喜洋洋,嘿!喜呀么喜洋洋。总路线,放光芒,胜利的歌声到处扬,归侨侨眷跟着党,建设美丽的家乡……嘿!幸福的家乡……。

这首曾经倍伴着我们学习生涯的歌曲,当年在校园内外都随处可闻。而就在这首歌被人们热情传唱的当儿,我们的学校突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学校将给归国侨胞暂居候船,下星期开始放假。

我们当时只不过十岁上下,不会明白这些归国侨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隐约听说政府不准华人在乡下小地方做生意了(注),因此这些失去生计的华人便将由祖国派船接回国,候船期间,将被暂时安置在我们学校里。

因为回国侨胞的到来,令人明显感觉到镇上的人突然比往常多了起来,街道上也平添了热闹气氛。那些过来集中的归国侨胞大多是从邻近乡村过来的华族同胞。当中有不少是我们的亲戚朋友;离了婚,带着堂弟一起生活的小叔,以及父亲的老朋友老潘一家,也在其中。

我一直不知道家里的大人们曾否为成为「归国侨胞」纠结过,也不知道这事件曾否给他们带来过任何困扰,但我却记得在那段日子里,生活变得叫人兴奋和剌激,人们茶余饭后大都在谈论学校那个“大家庭”里发生的精彩故事,那些振奋人心的爱国故事,那些扣人心弦的爱情故事,当中也不乏巫术,降头之类的玄幻故事。而这些绘声绘影,犹如小说情节的精彩故事,给我们平淡无味的生活增添了不少生气。

小叔和老潘住进学校后,经常夜晚到我们家来串门,找父亲聊天。他们的话题总离不开回国这个主题,父亲问过他们是否考虑先在镇上暂住,等这股热潮过后再作打算,但他们俩回国的意愿似乎都很坚决,最常听见他们说的一句话是:要回去参加祖国建设,两人说时都慷慨激昂。老潘曾说:回国就算再苦,也好过寄人篱下,苟且偷生。小叔则认为只有回到自己的国家,才有可能挺直腰板做人。

妈妈常伙同邻居阿姨,带着我们这些小朋友,到学校去探望即将远去的亲朋好友,为他们送去衣物用品。看到我们日常学习的课室里到处挂满蚊帐,窗户边晾着洗晒衣物,而书桌也被拼成了大床,供人们白天围坐聊天下棋,谈论国事,夜晚垂下蚊帐睡觉,这样的场景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平日里游戏的草场上新建了简陋的大厨房,里边摆着数口大铁锅,烟雾弥漫,飘着饭香。周遭听见有人在引吭高歌,侧耳倾听却是那首『海外孤儿有了娘』。学校竟然变成了一个奇幻世界,而这种变化叫我感觉很是新奇。

之前,人们在疯传一种细叶白花,被称之为『白花蛇舌草』的植物能防治百病,又经报章渲染,竟让这种小草成了人人追捧,专医奇难杂症的灵丹妙药。于是,镇上便刮起了一股采药风,山坡野地里总会见到有人在寻找采摘仙草。

家里的大人们因回国同胞“进驻”学校,变得比平时都要忙碌,无睱管束孩子,于是我们这一群暂时失学,闲得无聊的孩子们,便每天相约上山采药去。

我们把采集回来的草药晒干,堆积在厨房里,而大人们因为忙,无睱处理这些草,于是,采回来的草药便被冷落在厨房一角,静候着发挥神奇功效时机的到來。这情景让我觉得有点像集中在学校里的侨胞们,也在默默的等待着一个重要时刻的到来,等待祖国派船来。

等候的日子是令人烦躁,叫人紧绷的,但“光华号”接侨船最终还是在众人焦躁不安的期盼中泊在了勿老湾码头。船舶靠岸的消息犹如惊天巨雷,炸翻了小镇,震撼了每个人的心。期待中的时刻最终还是来临了,孤儿们要回家了。那时刻,每颗焦躁的心瞬间夹杂着喜悦,留下来的人和即将远去的人都兴奋得难于言喻却又带着惶恐,空气中弥漫着的气氛紧张又热烈。

欢送回国同胞的那一天,我们身着白色校服,手里抓着鲜花,在学校的组织下,组成欢送队伍,列队街道两旁。主干道上停着一长排的客车,每辆车旁都挤满送行的人,蜂拥着把车子围得密实。周遭人声鼎沸,哭声和呼叫声夹杂在『海外孤儿有了娘』的歌声里。挂在车窗外送行的人泪眼模糊,紧抓着车里人的手不放。父亲也紧握着车里小叔和堂弟的手在切切叮嘱,均不知此去还能否有机会再见。当车队缓缓向前移动之际,整个世界都沸腾了,哭喊声更是响彻云霄,车里车外的人在哽咽,在号哭,在高声呼喊:再见!祖国见!祖国万岁!。我也情不自禁的跟着沸腾的人们,追着前行的车子,用力舞动着手中掉光了花瓣,只剩下枝叶的花茎,挥高双臂边跑边歇斯底里的大声叫喊,:再见!祖国见!祖国见……祖国万岁!万岁……!

回国侨胞走了,回娘家去了。犹如狂风扫过,镇上的忙乱一下子被卷去无踪,突然的就寂静了。学校的蚊帐不见了,大厨房消失了,大铁锅了无踪迹,街头的喧闹亦不复闻。感觉这一切就是一场梦,惊醒时,梦里的一切,竟无迹可寻

人们照常工作,照常生活,我们也从新背上书包,回学校上课,再无时间上山采药了。而那些堆积在厨房里的神草,在还未来得及向世人展现神功以前,竟也消失无踪,像我们所做的梦一样隠去无痕。。

岁月流逝,回国浪潮带来的冲击也渐渐被忙碌的人们所淡忘,但那段激情澎湃的日子,那首歌,却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心头更常常牵挂着回国的小叔,堂弟,和老潘一家,他们在国内还好吗?

中印(尼)邦交恢复前,父亲经香港领了一张回乡纸,偷偷回国探亲。见到住在农村,生活艰苦的小叔和老潘,大家默然以对,相对无言。老潘显得消沉,小叔也变得寡言少语。

改革开放初期,父亲再次回国时,就再也没有见到老潘,他和家人已经去了香港,在弹丸之地住斗室,开大货车,当年回国时要建设祖国的热血豪情,似乎已被艰苦的岁月消磨殆尽。而小叔却仍坚守国内,堂弟则独自去了县城开出租。那年,父亲和小叔回了趟乡下去见儿时玩伴并宴请乡亲,席开十来桌,父亲后来向我们描述当时情景时眼中闪着泪花。父亲第三次回国时,小叔他们家在县城分到了一套房,堂弟也已结婚生子,父亲在专供外宾的免税店给小叔家添了些家电。多年后再次回去,小叔已经退休,闲赋在家,每天带着父亲到茶楼饮茶。

千禧年后,我陪着老迈的父亲再次回国探亲,堂弟开车带着小叔到机场接机。看着事业有成的堂弟和正在安享晚年的小叔,我不禁感慨万千,在这近半个世纪的年月里,生活给了人们多少的风雨和磨难?不管是当年满怀激情回国,仍然坚守家国的小叔;或是半途又怀抱新的理想而转投香港的老潘,还是没有跟着那股热潮回国的父亲,虽然各自处在不同的境地,面对不同的风雨,但都一样历尽了磨难,这些苦难,也都翻天覆地的改变了他们的人生。我不知道在被生命的巨浪冲击过后,他们对自己曾经的抉择是庆幸还是后悔,小叔未曾提过,但他愿意坚守至今,心中应该是无怨无悔的吧?老潘半途抛弃了曾经的选择,转身拥抱另一个理想,他会否曾经悔恨过?而父亲,在之后的1965年再次掀起的排华浪潮中,他毅然变卖所有,登记回国,只是后来因接侨行动中断,最终愿望未能实现。父亲后来也打算回国,是否有悔不当初的意味?他不曾说,我也不曾问,今天,也已经没有机会再问了。我想,人生的选择,并没有所谓的对与错。只是不同的选择,命运会给予不一样的人生。人在一生中所做的每一项选择,都应该会有它自己的价值吧。

和父亲一同回国探亲的那一年,移居香港的老潘已经作古,父亲和小叔也都已经白发苍苍,那次见面,他们似乎没有太多的话要说,他们的人生,该经历的几乎都已经经历过了,该说的,也几乎都已经说过了。他们现在只是偶尔说说哪家茶楼的点心好吃,哪个地方的风景靓丽,或者乡下哪个老乡现今如何如何,他们几乎都不去谈那近半个世纪前的事,不去谈当年的豪情壮志和激情,更不去谈那曾经的苦难,他们或许已经完全淡忘,又或许因烙印太深而不敢再去追忆?毕竟,那一切都早已远去。

随在两老的身后,我陪着他们到河边散步。一霎将逝的夕阳斜映在岸边的杨柳枝上,透过霞光沾染的垂柳摇曳中,我望着前面两个踯躅而行,夕阳余晖映照下的稀疏银丝在晚风轻拂中微颤的单薄身影,我心头平静。

远处,绚丽的晚霞正慢慢褪去它的艳红,悄悄隠入越渐灰暗的天际……。

 

(注:印尼苏加诺政府于1959年颁布第10号总统令 – PP 10,明令禁止华侨自1960年起在印度尼西亚县级以下地区经商。这道法令被印尼某些地区的军事掌权者发展为不准华侨在县级以下地区居住,华侨失去生计,流离失所,最终引发回国浪潮。)

 

2019年3月28日星期四

2022年7月7日星期四(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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