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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哥 的 噩 夢

 

 

鍾逸

 

為了參加老么晟兒的大學研究生畢業典禮,我夫婦請假去了一趟雅加達。

在這京畿重地,我和從故鄉司馬委遷來這兒的二姐、二哥、四弟及么妹見了面,本以為這會是很激情的場面,也許大家會又哭又笑,慶幸今生還能重逢,然後大談故鄉往事,追憶爸爸媽媽和折翼先去的大哥大姐;然而,事實卻非如此,大家竟為了避免揭開傷疤,破壞異鄉重逢的喜悅而絕口不提往事,即使問起還留滯故鄉的三姐夫婦和諸甥,也只是三言兩語,輕輕帶過。

在二哥長子漢侄的家,孩子們鬧哄哄地翻看從老家帶來的相簿,看到我年輕時的「颯颯英姿」,便笑著把整本相簿擺在我和二哥促膝的小几上,我發現二哥竟不敢把眼光投向相簿,臉上泛著一片戚然。

我心中明白,為二哥,那相簿裡滿載的往事無異是撕裂他心靈的利刃,自從二嫂辭世之後。

*      *      *

故鄉,印尼亞齊省的港埠司馬委是二哥心裡永遠的痛;他苦心經營,已成氣候的事業和美滿幸福的家園,就在一九九八年的大暴動中毀於一旦。

真佩服他還能在面對浩劫過後,面目全非的店屋時,為了家裡諸人都保住性命,店屋也因為有許多貨物可讓暴徒們洗劫,倖免於縱火焚燒而出聲感謝上主。

那次的大暴動,起緣於印尼第三任總統哈比庇博士為了表示重視人權,博取國際支持,對兩個問題地區──東帝汶和亞齊──採取懷柔政策﹝東帝汶後來自抉獨立﹞,撤回前任總統蘇哈多派去鎮壓亞齊武裝離心份子的特種部隊的指令。

當頭戴紅色軍帽的特種部隊奉命撤離司馬委時,公路兩旁聚集了數以萬計的亞齊族男女老少,他們以亞齊方言謾罵政府軍,罵他們是侵略者,叫他們滾出號稱「冷中﹝亞齊傳統匕首﹞之地」的亞齊特別行政區。那景象真正是歡天喜地的「歡送」。

當行軍車隊漸行漸遠,那些吶喊謾罵的群眾,忽地惡靈附身似的,臉龐掛上猙獰,搖身一變成了搶劫縱火的暴民。

維持治安的警察控制不了潮水般湧進華人聚居市區的暴民,任由暴民破門洗劫,甚至縱火,司馬委─這個美麗的港埠頓成恐怖的地獄。

二哥經營洋雜貨批發零售的「忠誠商行」成了暴民們洗劫的大目標之一,前兩天,二哥剛從棉蘭市進了兩大卡車的洋雜貨。

事發前一星期,司馬委已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跡象,許多先知先覺的華人同胞已開始把家中老人和女兒媳婦送出三百二十多公里外蘇北省的首府棉蘭市去了,二哥也說服母親和么妹乘美資石油天然氣開發公司的小型飛機飛來棉蘭,家裡只留下抱病的大哥和二哥二嫂夫婦。

 

 

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早上,二哥夫婦照常開店營業,兩名原住民工友也照常上班,沒隔多久,就聽說亞齊族群眾要進市區請願示威,他們分別從圳打大橋和荷蘭橋或乘車或步行,正向著半島形的司馬委市推進。

二哥自己曾親身經歷過一九六六年的亞齊排華大暴動,深知一般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暴徒們會藉請願示威,聲勢浩大的機會,一變而成排華洗劫的暴行;那年暴動的起因本是群眾抗議警察開槍擊斃示威遊行的學生引起的。起初,華人同胞都以為那是合情合理,伸張人權的民主現象,沒想到,轉眼之間,就演變成自家深受其害的浩劫。

有了驚弓之鳥的經驗,二哥馬上吩咐工友店員收拾關店,當風琴式的鐵柵門「喀咯」一聲被扣上時,暴徒們已在街頭跳下大卡車,撲向街道兩旁華人同胞經營的商店。

二哥夫婦和身罹肝硬化的大哥原本指望軍警能及時趕到,驅散暴徒,維持治安;但等了又等,只聽到遠處稀疏的槍聲,而從市郊湧來的群眾已像螞蟻那樣擠滿了整個商業區的街道,即使軍警出動,車輛也開不進來了。

二哥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對二嫂說:「上樓罷!我們聽從天主的旨意好了‧‧‧」

從樓下的店面到二樓的梯口前有一道板門,上了閂槓,應該是夠安全的,因此二哥,二嫂和一直是孤家寡人的大哥以為,暴徒在樓下搶夠了,不會再上樓來騷擾傷害他們;於是,他們三個忐忐忑忑地收拾了貴重細軟,由二嫂貼身藏妥,然後按照天主教信友的習慣,在耶穌像前禱告,誦唸玫瑰經。

只一會兒,店舖的風琴式鐵柵便被「團結就是力量」的暴徒扳倒,人潮湧入,一陣乒乒乓乓後,梯口前的過隔門也被攻破了。

三十來個手持木棒鐵條或亞齊傳統匕首「冷中刀」的兇神惡煞來到他們面前,對大哥二哥搜身,拿走他們所有的隨身財物,連大哥救命的藥品也搜走了;但對二嫂,他們卻拘於「男女授受不親」的戒律,不敢動手搜身,其中一個為首的人命令她自動把財物交出來,二嫂把平常上巴剎買菜的錢包交出,還跟他要回身份證。

二哥眼睜睜地看著暴徒扳倒衣櫃菜櫥,又從房裡拿走一包包用床單窗簾裹著的東西,無能為力。

搶夠了,暴徒紛紛下樓,大哥生怕他們縱火,便同二哥夫婦經後門離家。臨走一瞥,那曾經記錄過他們生命中最精彩部份的私人王國──曾經是百貨雜陳,顧客如雲,生意旺盛的「忠誠商行」已是劫後景象,滿目瘡痍。

在軍營集中了幾天,軍警才宣佈治安秩序已經恢復,大家可以回家,二哥決定護送由於藥物不繼,病情急轉直下的大哥到棉蘭市就醫。

為了爭取僧多粥少的機位,二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大哥送到我在棉蘭的家。

看到大哥積水腫脹的肚皮,我已知道不妙,當日下午便送他進聖依麗莎白醫院。不到幾天,我和二哥就為辦理他的喪事而忙碌了。

流落棉蘭期間,二哥一直在探詢司馬委的動靜,他託人清理了他那間店,就是沒有勇氣回去面對殘酷的事實;而且,他在雅加達的兒女們都不贊成他倆回司馬委,因此,他倆連同我母親和么妹就在姪婿購置的房子住下。

這期間,我們又陸續面對了兩樁摧心痛事,先是大姐因癌症繼大哥之後去世,一年後,老母也因中風不治,撒手塵寰。

辦妥母親的喪事後,二哥的重擔卸下了,便帶了二嫂和么妹搬到雅加達,在女兒家附近租了一間房子住下。正希望夫婦倆能夠在兒女們關懷之下頤養天年,不料二嫂卻因腎臟功能衰竭,到中國廣州接受腎臟移植。回來調養期間,突然受到感染而藥石罔效。

二哥打電話通知我時,我失聲哽咽,倒是他反過來安慰我,要我接受上天的旨意,把一切信託天主。

在二嫂的葬禮上 ,依照習慣,喪家代表需要講幾句感謝大家幫忙治喪話,我以為二哥一定慟極無言,便叫長侄準備;不料一向在教會傳道的二哥竟以流利的印尼語講了一番語重心長,感動大家的話。

他不祇是感謝大家,更勸勉在場的親友要珍惜親情,夫妻要相扶相持,能相處一天就是一天的幸福,別待少了另一半時才驚覺失去的珍貴。二哥的話雖然近乎老生常談,但他夫婦倆是親友眼中的模範夫妻,由他現身說法,自然絲絲入扣,許多人都深受感動。

由於兩地相隔太遠,加上報社編務纏身,我和二哥相見的機會非常之少。這回相聚,看到他落寞的神情,心中無比難過,但想到他的堅強,想到一位神父評說他像聖經舊約裡的約伯,我又為有這麼一位哥哥引以為榮。

二哥的噩夢已成為過去,祝願他的明天有和風麗日,噩夢不再。

 

二○○五年元旦於印尼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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