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車站
新加坡·吴伟才
那一年寒流侵襲,十一月的台中已經涼颼颼,我與孩子到處去找二手寒衣,很無意地,再回到旅館的時候,看到一位穿著很端莊的女士,就在玻璃門外向我們稍稍舉起手,打招呼。 . 孩子問:“是你台中的朋友嗎?”我說:“不是啊,宋老師她們后天才從高雄趕來呢。”我向玻璃門外打了個照面,這女人也就轉頭離去,我也不以為意。
. 然後,第二天,第三天,每次從旅館出去,或是回到旅館來,我都能看到她的身影,而我也開始看得比較仔細了——她那身衣裙其實款式很過時了,也顯得陳舊。但她仍然保持著一板正經的感覺。她頭髮雖有點亂,但還算是有梳理過的。她沒刻意化妝,但臉上還是乾乾淨淨的——而她一直就站在旅館外面,有時在左邊店鋪的五腳基裡,有時就在右邊店鋪的五角基裡,寒冷的空氣繞著大街旋轉,涼颼颼的連我都要拉高衣領,但她似乎若無其事,一整天就是在這幾間店鋪外面來回徘徊。 .
我好奇地問櫃檯內那位大叔,大叔瞄也不瞄,說:“先生您不必理會,她不會騷擾人的。” .
然後有天傍晚,天已經開始暗了,我跟孩子吃飽回來,見她仍然站在五腳基裡,那一次,她真正看過來,很輕聲地說了一句話,“我還沒有吃飯”。 . 小飯館就在隔壁幾間,我趕緊叫孩子去打包一個便當,孩子回來說:“就剩鴨肉飯了”,我們遞給她,她很樂意地接過,馬上就靠在五腳基旁柱子邊吃起來,我們不好意思看著,便回旅館去。
. 又一天,她身上又換過另套衣服,仍然風雨不改地,一整天就站在那裡。 . 我又忍不住好奇,趁著櫃檯換班,我就問另一位女服務員。服務員欲言又止,但還是說了:“她?沒事的,她在等車。” .
原來旅館大門右邊的第二間,就是一處叫太陽花的長途車公司。台中很多長途車公司,其實就只是一家店面,在那裡售票,也能在哪裡等車,長途車來到門口就讓人上下車,也挺方便。
. “但她好像等了幾天了。”我說。 . 櫃台女服務員看看我,“她等了好幾年了。到夜裡十一點再沒有車來了她就會離去。” . “什麼?” . “她等的那輛車是不會再回來的了,這女人就住在附近,大概是個單親媽媽,聽說她十七歲的兒子從這裡搭過一輛長途汽車就沒再回來,所以她天天來等車。”
. 我怔住良久,這答案比門外的寒流還要涼冷,忍不住我再次轉頭去瞄一下門外那個來往徘徊的身影,看起來她一點也不像是個失常的人,那麼有耐心,那麼淡定,她把這幾年來自己心裡從未停止過的盼望與湧動藏得天衣無縫。
第二天我們出去時又看到她。仍然安靜地站在五腳基的柱子邊,見到我,她微笑點頭,“謝謝你,鴨飯很好吃。” .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覺得整個場景的四處都佈滿了尖刀,每一把鋒利的尖刀都在削著這女人的一顆心,就那一刻,我更希望她是一個精神完全失常的人,就連一丁點的理智都千萬別留下來,或許那樣子對她來說還好過些,她再也不必從早到晚去等著看有誰從車上走下來,每一次的失望,每一次從失望裡再次撿起對下一趟車的盼望,那是一種怎樣的折磨?
. 據知她一直還在那裡,很多人都知道她的故事,但大家,甚至連社會也都幫不了她因為她並不是一個完全失常的人,有一份很殘忍很執著的愛,一直保持著她間歇性的清醒。 這樣的間歇性清醒,才是折磨。或許她自己也知道的,因此她只能一直徘徊在車站附近,讓自己放逐在周圍空氣的虛幻盼望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