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俊仪
正忙得不可開交,案頭電話鈴響起, 另一端傳來熟悉的上海腔普通話:「 俊儀啊,世貿中心被毀的圖片有了嗎? 要選有特寫鏡頭的啊!」
我回他說:「有了,還看到飛機撞它呢,明天我印 full colour...」
「好,好!」
我繼續埋頭,不一會,電話又響了.
「俊儀啊,布什在CNN講話了, 趕快叫人拍照.他講的軍事術語別翻譯錯, 我留給你的美國年鑑, 查查就有...」
那是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一日恐怖份子劫機撞毀美國紐約世貿中心的夜裡.
這位深宵打電話到我報館辦公室來的有心人是我的老上司, 我報人生涯中佔最重要席位的人. 我打從心底敬愛他.
這位長者是華文及華資報業的四代元老: 民國時代(加爾各答印度日報, 中國日報),印尼獨立革命時代(棉蘭蘇島時報,興中日報), 新秩序時代 (華文印度尼西亞日報蘇島版,印尼文分析周報)和改革開放時代(印尼文分析日報).
他從事新聞事業凡五十一年,是名副其實的資深報人,又是喜歡扶掖後進的長者.我今天能坐上「分析日報」執行編輯的交椅, 便是他提拔的.
這位長者就是張定聯先生,一 九二二年在中國浙江寧波出生, 在上海長大. 父親張壽鏞(字詠霓,號約園)先生是民國時期素負盛名的教育家,文化人,更是學貫中西的財經學家.曾被炙手可熱的財政部長宋子文羅致旗下, 授予次長職權.可惜長才未展, 中國不久便陷入八年抗戰的泥淖,國力衰疲,萬事艱難.
他落力興建的上海光華大學又在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二日被日本侵華皇軍的炮火焚燬,成了殘牆斷垣. 廣廈千間, 存者不及百分之一.
那間大學是他篳路藍縷,嘔心瀝血,自許為「毀家建校」的畢生心血,一夕之間,化為灰燼. 但如此沉重的打擊,並沒有整垮這位以培養中國人才為己任的教育家. 他不屈不撓, 將學校遷往四川成都, 繼續開課.
我手上一本「光華的足跡」 詳細地記載了這位私立大學創辦人的艱苦奮鬥,他的風範令我深深景仰.
據我的老上司回憶說:「我爸爸臨終時的遺言足以刻劃他一生奮鬥的目標和理想,那就是『復興中華,復興光華』,我家兄弟姐妹常常以此為傲,說父親的遺言和國父孫中山先生那句『革命尚未成功, 同志仍須努力』有異曲同工之效.」
除了財經和教育方面的努力,這位前清光緒廿九年的舉人,更在文化傳播事業上作出了一番貢獻.他在上海居住的「覺園」有十一間書室,共積聚藏書達十六萬卷, 是出名的藏書家. 張定聯先生曾告訴我, 他最記得的童年往事就是; 每當黃梅天過後,他家就要請幾十個短工專門晒書,整座花園全是書,花花草草都被書籍遮掩了,成了書園.這麼多,這麼稀罕,這麼名貴的藏書字畫,為了保全留存, 後來全捐贈給政府,換來一紙獎狀.
藏書之外,張壽鏞先生另一件對華夏文化厥功甚偉的貢獻,便是他自掏腰包,編纂刊刻天下浙江人引以為傲的「四明叢書」--四明是浙江鄞縣西南方的一座山──「四明叢書」所甄錄的都是浙江人先賢的鄉邦文獻,搜羅之廣,涉及經史子集四部, 浩瀚淵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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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上司--張定聯先生就在這麼濃郁的教育文化氛圍中成長.
張定聯是張家六兄弟中的老么, 自幼聰穎,中西兼修,博聞強記, 奠下他日後從事新聞事業的深厚基礎.
大學畢業後,時值中國抗日戰爭時期,為了要給日本皇軍一個全面性的圍剿,美國史迪威將軍與中國軍隊合作,包抄中緬印邊界.孫立人將軍在中國各地招募精通外語的青年大學生, 張定聯以優異的成績被錄取, 官拜少校聯絡官.
隨著孫立人所部遠征軍到滇緬公路和史迪威公路, 張定聯流利的英語發揮了很重要的聯絡溝通作用,中美軍隊在雲南-緬北-印度雷多一帶成功地牽制了日軍,確保了中國獲得外援的交通大動脈. 不過, 張少校卻在前線掛了彩,一顆擦過他胸口的子彈把他送進印度加爾各答的醫院.傷愈出院時, 日本已無條件投降.
對軍人來說,戰爭結束即等於失業.這個流落異國的年輕人一時之間回不了家,便在中國駐加爾各答領事的推薦下,當上了加爾各答印度日報的主筆.不久,憑著他的才華,又當上了總編輯,那時是一九四七年.
翌年,張定聯轉任新創的中國日報總編輯.那時, 報社經費短絀, 雖然貴為總編輯,還得親自跑新聞.也因為這樣,他和許多印度政要及外國通訊社混得很熟.
張前輩最津津樂道的一件事, 就是有一次,印度總理尼赫魯來棉蘭訪問,那時他已在蘇島時報當總編輯,由於記者招待會是以英語會話,他只好親自出馬,和一般記者排隊站在機場貴賓廳入口處恭候. 沒想到尼赫魯一眼就認出了他,竟出界過來和他握手說:「張先生, 真的是你嗎?」
那時, 不但同行記者吃了一驚, 連那些歡迎貴賓的外交官員和本省首長也對張定聯刮目相看.
「那時的光榮感和興奮,真真不得了.」張先生回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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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零年,中國大陸易幟,影響了外交局勢.張定聯接受中華民國駐印度加爾各答領事蔡維屏的邀請, 以領館秘書的身份輕裝南下,來到華僑族群聚居的棉蘭市.
剛巧一位受英文教育背景的僑賢辦的蘇島時報乏人料理,張先生的到來,對時報老闆陳維明先生來說,不啻是解旱時雨.於是,蘇島時報便在張先生的掌舵下負起為民喉舌的使命.
也許那一段時期, 新聞從業員的待遇並不怎麼好.於是,張先生兼任了蘇東中學的史地導師.
他自豪地說:「教別的科目, 我也許不行, 但是教地理歷史, 那我可在行,學生可以不必翻書,單單聽我講, 看我在黑板上畫地圖,就瞭若指掌了.因為搞新聞的和地理歷史是分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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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棉蘭編報的同時, 張定聯又身兼星馬數家華文報的特約記者與撰稿人.因此,他和許多星馬老報人交情很好. 我本身於一九八六年到英文海峽時報和馬來文每日新聞報考察時,連一些馬來族報人都知道密斯特張的大名,紛紛問候他.
我真為自己服務的單位有這麼一位傑出的資深報人感到驕傲.
他很重視與國際新聞從業人員的交情,我就曾幫他繕寫過許多賀年卡和聖誕卡,都是寄給國外報界或通訊社友人的.
有時, 外國記者找上門來, 他很熱情地接待他們, 如果談得投機, 還會請他們吃一頓飯.
當他的幼子元滿君大學畢業時, 他夫婦倆到美國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順便暢遊新大陸.在紐約打電話給曾經來過棉蘭的美聯社記者.原本只想告訴他一聲:我終於來到你的國家了,不敢奢望他會招待自己,因為記者們,尤其是紐約的記者,時間特別寶貴,不輕易接見與業務無關的人.但是,萬萬沒想到,那位曾在棉蘭Tip Top 接受密斯特張款待過的老外記者竟堅持要請張先生吃一頓飯──不是各人付各人的賬那種美國式請法──而是東方式的請客.
他還告訴我,他這一生中有一件足以傲視同儕的事, 那就是一九五八年棉蘭軍區司令森波倫上校叛變時, 他是第一個把緊急電報傳給外國通訊社的印尼記者. 那時, 許多國際記者都追著他要新聞, 密斯特張在老記世界聲名大噪.
一直到他從印尼文分析日報退休前,每當棉蘭及環近發生什麼大事, 譬如飛機失事, 大地震,沉船, 大火災, 監獄風雲等等;美聯社,路透社和法新社等在耶加達的分社還常常打電話來報社, 指名要密斯特張接線.接著.我們便聽到他以大不列顛腔的英語和另一端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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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生於一九五四年離開蘇島時報,與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辦起異軍突起的興中日報.
這份報紙網羅了許多好報人,只可惜不到幾年便在政治壓力下,與新中華報,蘇島時報等華文報刊一同熄燈停機.
失業的那段日子,張定聯先生除了替星檳日報,南洋商報等星馬華文報當特約撰稿人外,為了生活,曾在離棉蘭市廿五公里的民禮市經營零售店, 挨過不甚寬裕的日子.
那時, 張先生常來我岳父經營的棉蘭書局作客,當時我已在武裝部隊日報當編譯. 岳父江陳詩特別向他介紹我這個報界新進.這是我第一次拜識這位久仰的報界前輩.
不久,我端飯碗的武裝部隊日報有人事變動.身為總編輯的葉紀遵離職, 副總編輯張逸沖真除. 我的寫字桌移到張逸沖老師旁邊.
一個下午,我來到辦公室, 發現對面桌子坐著張定聯先生.握手後,我從對街咖啡店叫了一杯咖啡烏請他,從此, 我們結下了同事緣.
記得那時候, 我們的報紙每周只出版六天,社長特地禮聘張定聯來主編星期刊.
那是一九六七年的事, 當時,美國太空船太陽神號登月. 為了詳細報導, 住在民禮市的張先生索性不回家, 就在編輯室澈夜收聽美國之音廣播,聽到太空人安姆斯特郎與太空署科學家的特別對話,便興致勃勃地告訴同事, 掀起歷久不衰的「阿波羅熱」.
印尼同事一見到他,劈頭就問: 「阿波羅怎麼了?」
有趣的是,久而久之,大家都在背地裡稱他「阿波羅」而不稱呼他的真名了. 有時, 連老闆都失控脫口稱他「阿波羅」.
其實,同事們如此稱呼他,是對他工作認真負責的肯定. 沒有絲毫不敬的意圖. 因此, 他知道自己多了一個綽號, 也不引以為忤. 聽到印尼同事失口叫他「阿波羅」時,他只是一笑置之.
「阿波羅是太陽神嘛,有什麼不好?」有一次我用本田機車載他回蘇多摩街的住宅時,他以調侃的口氣說.
那時,年輕的我對他的尊敬幾近偶像式的崇拜.他對辦報的敬業樂業精神,寫社論短評時的董狐骨氣,對新聞界晚輩後生們的愛護提攜,在當時深受政治局勢左右的報業來說, 何異衝破黑暗,帶來曙光的「阿波羅太陽神」!
張定聯處理新聞的手法,真令我五體投地,尤甚是在那段新聞管制很嚴的時代, 既要避開「被抹黑」的危險,又要顧慮到讀者群眾的口味,不致順得哥情失嫂意,那真需要許多「孫子兵法」的手段.
張老升任總編輯後,我成了他的助理.那些日子,我親聆教益, 受惠良多. 從他口中,我聽到許多聞所未聞的新聞界前輩的軼事趣聞, 加強了我向新聞事業奉獻青春, 甚至一生歲月的決心.
那時, 我還在蘇東牧中學擔任教職, 學校報館兩邊跑,因此只是內勤人員.我編五個欄目的副刊,計青年園地, 綜合, 醫藥與健康, 婦女與家庭和遊目天下,此外另加翻譯新聞.
雖然正當年富力強,鬥志旺盛, 如此繁重工作量也真令我吃不消. 然而,張老對我的期許卻不祇這些,他一直鼓勵我走外勤路線. 他有一句名言至今深鐫我心, 那就是「世界上只有名記者, 沒有名編輯」.
他對我的期許與鼓勵, 並不祇是口頭上說說而已. 記得六十年代末期, 印馬對抗結束, 他是我們報社中第一個走出國門的人. 回來時,他給我一包關係我一生的禮物,那是三本華文書:中華民國新聞編輯人協會編印, 台灣學生書局印行的「採訪與報導」和「新聞學理論上下冊」. 這兩部書加上我岳父送我作「晉級禮物」的「中國報業小史」成了我「鎮山之寶」的拳經劍訣.
一九七四年. 蘇門答臘島的華文報刊全面被禁,我報的股東們有先見之明,老早就準備了一份印尼文報,即今天蘇北讀者族群家喻戶曉的「分析日報」.
張老被董事局委派到分析日報視事, 他隨後推薦我加盟, 起初當華社消息外勤,跑了許多華人他殺和自殺, 華區火災,教育娛樂等等新聞. 後來讓我編經濟版.接著又編地方新聞.
和別的記者閒談時, 我有意無意地攤出從「採訪與報導」一書學來的招數,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半路出家」的「省油之燈」.
好幾次,蘇北大學新聞系畢業班實驗小組來我服務的報社實習時.由於我是採訪主任兼地方新聞編輯,負責輔導這班大學生的重擔很自然的落在我頭上. 我也不理他們曾在課室裡學過什麼, 就將張老送的那兩部報學叢書摘要翻譯成印尼文,講了兩天.實習期間, 還要他們隨我報記者外出採訪, 按我傳授的「中式技巧」寫報導.
實習結束,大學生組長致謝詞時,竟特別對我表示謝意,希望可以時常來執經問字.
他在我的印尼同胞同事面前講的這一席話, 實在讓我深感受用. 站在一旁的張老也為我感到高興.
我們師徒倆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地為燃燒在胸臆中的理想–蘇北必須要有一份能替華裔同胞透氣的印尼文報, 不是一般的報紙, 而是要讓印尼同胞瞧得起的報紙.
一九九八年七月, 他以健康為理由, 堅持引退.還向董事局推薦我代替他.
他離開報社時, 在物質方面他得到些什麼照顧, 他從來不提.但我知道, 他所得到的不足以回報他廿九年如一日披肝瀝膽,絞盡腦汁和戰戰兢兢的付出.
在精神方面. 要他放棄深植他內心超過半個世紀,連呼吸都帶著報紙油墨氣味的报人情結,實在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
因此, 雖然已不在位,不領薪水車馬費,每當有什麼重大新聞發生時,他總按捺不住心裡的衝動而打電話給我,怕我漏掉大新聞,弱了他這師父的名頭.
有一次.過了凌晨一時.我在電訊室作最後瀏覽後,正要轉身下樓回家,忽然聽到那架舊式電訊機發出叮鈴鈴的聲音,那是有重大新聞的信號, 我趕忙趨前查看.天! 那是印度總理拉吉夫甘地被自殺式炸彈炸死的速急報 Flash, 我 三步當作一步跑地趕到排版室, 叫工友暫緩製版,因為大題新聞要更改.
第二天剛睡醒,張先生打電話來,說他查過了,拉吉夫被炸的新聞,我們是棉蘭報界中的獨家報導.他說,很為我這個徒弟的專業精神自豪.
我記得張老在職時對我說過的 一句話:「俊儀啊!我說,真正愛護這份報紙的是我和你,不是那些老闆!」
張先生和太太吳麗娜育有三子二女,長子元島長袖善舞,經商有成,最近與郵政局合作,開了兩家郵政輔助站,幫助解決郵寄電話電火繳費等問題.生意滔滔.次子元海在新加坡一家大企業擔任高層職務,三子元滿是畢業於美國的金融系碩士,現在耶城學以致用.長女蘇明和次女新明都有美滿家庭,相夫教子.張老夫婦的確好福氣!
馬年春節晚上,我和內人去給張老夫婦拜年,他很興奮地告訴我,退休後,每年的元旦和春節,他仍收到外國通訊社和記者的賀卡, 而且, 如果棉蘭市有什麼大事發生,他們還是打電話到家裡找他.
「這是我最引以為傲的事, 因為在這些外國同行的心目中,我這個老張還是個有用的新聞記者.」
歸途上,張先生那上海腔的普通話一直縈迴我心.
我想.張先生.在我心目中.您不祇是個還有用的新聞記者. 而是永遠的新聞記者,永遠的報人,像阿波羅太陽神那樣光明璀璨…
(二零零二年三月於棉蘭)
按:張定聯先生於2004年歸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