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从头•辞书的故事（3）：

从手册到字典 中新合作硕果累累

汪惠迪

“国无辞书，无文化之可言矣。”——陆尔奎

中国辞书历史源远流长，常州人在辞书领域建树颇丰，贡献巨大，如《永乐大典》都总裁陈济，《说文解字注》作者段玉裁，《比雅》作者洪亮吉，《辞源》主编陆尔奎，《辞海》主编之一沈颐，《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一版总编姜椿芳等，无一不汇聚着常州人的智慧和担当，共同构建着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辞书作为文化的浓缩和载体，对文化积累和传播有着重要意义。辞书被称为“无言的老师”，一本本厚重的辞书背后，凝聚着辞书人的心血和智慧，都会有许多艰辛而曲折的故事。为弘扬辞书人精神，特设“辞书的故事”专栏，本期推出常州籍资深语文工作者汪惠迪先生的文章——《从手册到字典 中新合作硕果累累》。

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第二次学术会议定于1996年10月14日至18日，在广西桂林市举行。我收到邀请信后决定参加这次会议。那时，新加坡还没有直飞桂林的航班，须经香港转机去桂林。

笔者（左）在会上发言

10月13日，我到达桂林。金秋10月，丹桂飘香，满城芬芳。会议举行期间，有幸结识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范可育老师。后来得知范教授是常州人，原来我们是老乡。在同游漓江时，我在游船上跟范教授和另一位老师合拍了一张照片，一直保存着。没想到28年后的今天撰写拙文时，可拿出来“晒一晒”。

笔者（右）与范可育教授（中）在漓江游船上（1996年10月）

桂林别后，各奔东西，各忙各的，没承想我们竟有一次愉快的国际合作机会，而且硕果累累。1998年，双方合编的《时代学生写字字典》在新加坡出版，接着在美国出了波士顿版，新加坡出了修订版、新加坡报业控股华文报集团《大拇指》版和中型时代写字字典标准版。

《时代学生写字字典》

事缘在桂林时，范教授送了我一本她与高家莺、王志方两位教授合编的《小学生写字手册》，64开本，1993年4月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

《小学生写字手册》

我把《手册》带回新加坡，仔细看过之后，忽然想到，市面上那么多字典，就是没有一本专教学生写字的字典。在新加坡华族的华文传承教育中，小学阶段的识字教学十分重要，而笔画和笔顺是识字教学中基础的基础。

新加坡实施“英语＋母语”的双语教育政策，对华族学生来说，母语就是华语，记录华语的符号就是汉字（新加坡叫华文字）。汉字是表意文字，形体结构复杂，不像英文，只有26个字母，汉字千字不同面，一字一个样儿，要掌握两三千个字的形音义，委实不易。

那时我在新加坡华文报集团专事文字工作，读者有什么语文问题喜欢打电话到报馆来问。为了不打扰编采同事，管理层关照总机，凡问语文问题，就把电话转给我，由我回答。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位小学生的母亲打来的。

“请问，有什么问题？”我在电话这端问。

对方问道：“‘小’字怎么写？”

我差点儿懵了，回过神来后立刻回答说：“先中间，后两边，竖钩、撇、点。”对方回答说：“错了。”啊？错了？我寻思那就只有竖钩、点、点咯，立马把这个答案告诉她。她说：“我跟您一样，也是这样写的，可是孩子的老师说错了，得写成竖钩、点、点。”她还挺不服气地说：“字典上的大字都是竖钩、撇、点。”我告诉她，这是宋体和楷体的区别，华文课本是用楷体印刷的，依照楷体，应该写“竖钩、点、点”。

这件“小”事深深地刺激了我。

我真没想到，新加坡小学的华文识字教学认真到这般田地。转念又想，如果学生写“竖钩、撇、点”，老师就扣分，那就失之过严了。编一本写字字典的念头由此产生。我想，假如以《手册》为蓝本，结合新加坡实际，加进新加坡元素，编一本以小学生为主要读者对象的写字字典，肯定有市场，而且会很受欢迎。

于是我写信给范教授，把我的想法告诉她，范教授表示大力支持。接着我草拟了一份编写构想寄给范教授，双方书信往还，几经商量，敲定了编写纲要，范教授他们三位分工编写，我负责整合全稿及出版事务。范教授他们推举我任主编，我也就当仁不让了。

当时国内复印机还不普遍，为了节省时间，我就把《手册》放大复印，寄到上海，请范教授他们剪剪贴贴，补充修改，编成稿本。

《小学生写字手册》是按当时的国家标准《现代汉语常用字表》，收录2500字，而《时代学生写字字典》只收录新加坡华族学生在小学阶段所学习的常用字2000个。

华文基础教学有一个重要原则，就是“字不离词”。因为我们主要介绍写字，字义的诠释不是重点，但也不可或缺。怎么办呢？我们决定用英文释义，因为新加坡实施双语教育，学生的英语能力比华语强。每个字后面举两三个例子，语素字限定在上述两千个字的范围内，例子双音节、三音节词和四字格成语都有，全用英语解释，多义词只解释主要义项。用英语解释词例，这是我们这部字典的一大特色和卖点。我请老友、英国文学博士王孔敬先生负责翻译，全书有五千多个例词，王博士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保质保量，令人感佩！

王孔敬博士

我们五人互相信任，互相配合，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一起拼搏，工作效率很高。我是1996年10月在桂林初识范教授的，字典在1998年就出版了。《时代学生写字字典》的“时代”二字是出版社所有工具书共用的品牌词儿。

1999年，美国波士顿的出版商看中了这本字典，向新加坡出版商购买版权，引进美国出版，书名为《剑桥学生写字字典》。

《剑桥学生写字字典》封面、版权页和目录

到2002年6月，《时代学生写字字典》已经印刷了10次，2003年出版了修订版。新加坡出版成本高，字典都在马来西亚印刷。

《时代学生写字字典》以新加坡教育部课程规划与发展署制定的《中小学华文字表》为依据，收录新加坡华族小学生在小学阶段学习的常用汉字2000个。这两千个字会写了，就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了。

字典用楷体做字头，将两千个汉字的楷、宋两体的标准字形、部首、笔画数、笔顺、结构类型、结构示意、部件辨正和楷宋辨异等多项内容具体、直观、简明地集中编排在一起，一目了然，使用起来十分方便。下面的示例清楚地显示了字典的功能。

字典另有四个附录：1、汉字笔形名称表；2、汉字偏旁名称表；3、汉字结构类型表；4、本字典部首总表。

四个附录特受读者尤其是老师和家长欢迎，他们在教学或辅导学生或孩子识字写字时，称说起来既专业又方便。
那时，新加坡报业控股华文报集团特为小学生创刊了一份周报叫《大拇指》。为吸引读者订阅，公司决定凡订阅《大拇指》的读者，就赠送一份“特别的好礼物——《写字字典》”。为此，公司跟出版社合作，于2000年1月推出《大拇指学生写字字典》。公司高级执行副总裁（华文报集团）周景锐先生为字典写了“前言”。

《大拇指学生写字字典》
周先生在“前言”中说：“字典是我们学习上的好朋友，《写字字典》配合《大拇指》，使学习更加有趣。”这样一来，我们的写字字典成了新加坡小学生书包里的“常客”，在新加坡具有较高的知名度。

《时代学生写字字典》出版的新闻报道

上面这则新闻以通栏头条版位发表在1998年6月13日新加坡《联合早报》第10版，当时正是一年一度的“世界华文书展”期间，字典在书展上展销，很受欢迎。7月5日（星期日）《联合早报》副刊《早报周刊》的《书橱》专栏又发表了卢绍昌先生撰写的书评《特色纷呈的〈写字字典〉》。

卢先生是新加坡国立大学华语教研中心主任、新加坡华文学会会长，他在书评开头说：“主编联同华东师范大学的范可育教授、高家莺教授和徐汇区教育学院的王志方教授三位编者，在这本书里是花过一番改进心思的，跟市面上已经有的教人写字的书，很不一样，值得称许。”卢先生进而指出本书有四大特色，最后特别肯定例词的英文翻译，说“可以当简单的双语词汇表使用”。

10年后，即2008年，在《时代学生写字字典》的基础上，新加坡教育出版社经增补修订，于2008年1月出版了《时代标准写字字典》，收录的汉字从2000个增加到3500个，成为教师进行识字教学，学生认读和书写汉字，家长进行辅导的必备工具书，也可供学习基础汉语的成人参考使用。这部字典全球发行。

这部字典的策划是林玉玲女士，顾问是谢泽文先生，编辑组是胡京坪、岳聪先生，扉页右下角还印着我们五人的名字。

把《小学生写字手册》改编成《时代学生写字字典》，到《剑桥学生写字字典》，再到《大拇指学生写字字典》，最后到中型的《时代标准写字字典》，可以说是中新两国学者合作的累累硕果。

商务印书馆向有辞书王国之美誉，但是在商务出版的辞书中没有写字字典。 2001年1月，商务印书馆出版《新华写字字典》，收字2500个，受到海内外读者的欢迎，第一版印刷了九次，印数超过12万册。2011年11月出版了修订本，收字3500个。这本写字字典的读者以小学、中学、师范院校、业余学校的写字课教师为主要读者对象。

《新华写字字典》的主编是费锦昌先生，编者有六位，其中两位是当年参与中新合作编写写字字典的范可育教授和高家莺教授。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会长柳斌先生题词。

柳斌先生题词

“汉字书写”之所以重要，柳斌先生用三个“工程”来形容。说来惭愧，当年我提议中新双方合编写字字典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认识。在中文国际教育走向世界的今天，我衷心希望所有学中文的学生和教中文的老师都能树立这样的观念。

2024年6月24日于龙城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