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千载空悠悠
鍾逸
从家到我服务的报社,通常都经过那条长长的蒙银西地路, 虽然驾着车,眼睛总会不经意地溜向路旁那间爱功养老院(Karya Kasih),心头泛起一阵惆怅。景物依旧,人去楼空,我们敬爱的尤修信神父(Fr.MJ.Joosten)已长辞人世了。
他在这家养老院担任神师将近十五年,虽然体弱多病, 处于休养状态, 但他总是抖擞精神, 善尽他身为司铎的责任, 除了养老院小堂的平日与主日弥撒外, 尤神父还来者不拒地答应主持巴刹梅拉堂区修女院弥撒和外交人员们的英语感恩祭。
当我们天主教华语祈祷会指导神师尤树意神父到别地主持避静时, 这位荷兰籍的善牧慨然挑起了代牧的重担,为我们奉献华语掺杂福建方言的感恩祭. 此外, 他还时常问起华语祈祷传教会的发展动态, 包括一些兄弟姐妹的家庭生活近况. 他关心他的羊群,尤其是正在面临问题, 彷徨无助的信友。
尤修信神父的辞世, 是棉兰总主教区, 特别是华人教友的莫大损失. 然而, 这是天主的圣意,祂的意念不是我们的意念,我们的途径也不是祂的途径. (依55:8) 我们只得默默承受这沉重的悲恸, 拭泪昂首, 继续我们的人生旅程。
在许多教友的心中,尤修信神父不折不扣是一位精神上的父亲,是一位关爱羊群的善牧。 许多曾经受过尤神父的帮助和指点的主内兄弟姐妹,一听到他的噩耗, 立时泪涌眼眶, 甚至失声痛哭。
尤修信神父弃俗从主, 没有家庭子女, 教友们便是他的子女, 因此, 灵前追思弥撒那天, 所有华人教友都为他戴孝. 虽然这是华人的习俗,但许多敬爱尤修信神父的印尼教友和荷兰籍神职人员,也纷纷要我们为他们佩上孝带, 场面感人。
我当“掌门”的圣方济各沙勿略华语祈祷传教会特别以华语作追思礼, 我想起四十年前, 荷籍李道成神父蒙召时, 棉兰华英中学江陈诗校长(后来成了笔者岳父)为 他撰了一对嵌名挽联, 依稀记得是:
道可通天 德劭功覃言以立
成堪济世 生荣死恻念尤深
我心想,尤修信神父大半生为了向华人宣扬福音, 拯救华人的灵魂, 他的葬礼岂可没有半点华夏文化的味道? 于是, 我毛遂自荐, 也以嵌名格为尤神父撰了一联, 印在追思祷文单张的遗像两旁, 那对联是:
修为忘我 无牵无挂争天国
信德立人 有始有终赴永生
虽然不是很好, 但心里总觉得已经尽了力,对得起半个中国人的尤修信神父。
* * * *
第一次见到尤修信神父, 我十三岁, 刚从司马委出来棉兰念初中, 表姐月华蹬脚踏车载我去圣堂办告解; 那时,会讲客家话的李道成神父探视生病的教友尚未回来,只有会讲福建话的尤修信神父在堂, 他问我会不会用印尼话告解, 我摇摇头,他没奈何地笑笑,对表姐说: 让他等李神父吧 ! 那一次见面, 尤神父给我的印象是: 他有一对漂亮的蓝眼睛和朱古力味很重的褐色胡须. 由于语言不通, 我建立不起对他的亲切感。
在李道成神父手上, 我, 王永国和饶士崧──三个自觉得有圣召的少年办好了入先达市加布遣修会小修院的手续, 可惜,在我们入学前一个月, 李道成 神父突然因脑溢血逝世, 没能带我们去见院长。 我们的事改由尤修信神父接办, 从这时起, 我跟尤神父的接触也多了。 那时,我已学会了讲福建话, 能够沟通了. 我不知道他对我的圣召怀着几分希望, 但他一直在鼓励我。
来修院探望我们时, 关怀备至的问起我们七个华人修生──除了我和王饶三人外, 尚有先来的尤树意,尤树泉昆仲和李北华及王忠保四位的起居饮食和功课作业情形。 我的拉丁文和英文拿九分强,尤神父很感欣慰, 后来,我被选为级长, 他更对我有信心。
在修院, 当选级长是件众所瞩目的大事, 全院的修生都会跟你道贺,更会在你背后指指点点,臧否一番,尤其我是黑发黄肤单眼皮的华人‧ 级长的拉丁文名称叫Decanus, 听起来好堂皇,好像大学里工学院, 文学院的院长Dekan一样。
但是, 尤修信神父到头来是失望透顶了, 原来我只是「伴太子读书的料子」──? 七个华人修生中只有尤氏昆仲修完神哲学, 接受祝圣, 晋升司铎, 其他五个, 成了教会蒲公英的种子, 随风飞向茫茫; 我和王永国有幸留在棉兰, 王担任堂区委员会要职,区区不才忝任圣方济各沙勿略华语祈祷传教会主席, 还能常常和尤神父见面。
尤修信神父任本堂神父期间, 我一度被委任堂区委员和印尼文堂区之声主编之职, 由于自问毫无建树,又因一时忿慲, 挂冠拂袖而去,接办刊物的侨生 (不谙华语的华裔)教友, 不知何故, 日渐式微, 最后停刊。
后来,王永国邀我再作冯妇,重整旗鼓,有过一段辉煌岁月; 但这时, 本堂神父已不是尤铎, 这又是我曾让尤修信神父失望的一件事, 至今耿耿于怀.
圣方济各沙勿略华语祈祷传教会成立之初,他很兴奋, 他最爱听我们以唱经声调念天主经和圣母经,这几乎成为绝响的念法肯定勾起他的许多回忆, 因为这都是他卅多年前习惯领唱的。
他在给我的短柬中, 谈到圣方济各沙勿略华语祈祷传教会, 用了一个 appreciate 的字眼, 很令我们受用。
当尤神父代替过埠的尤树意司铎为华人教友献闽语弥撒时,为了更妥善地发音与明白字义,他要我代买一本台英词典,书未收到, 他却接到检察官的传票, 因为当时本国政府严禁中文书刊进口,这事使他困扰多日,我也为此事怔忡不安, 但却加厚了我们休戚与共的关切. 后来, 这件事在上主 的安排下巧妙地解决了。
收到字典后, 尤铎笑逐颜开,我和内人去探访他时,他搬出台语感恩祭和台英,英台词典给我们看,并以台语读一段经文, 询问我们的意见. 我告诉他, 台湾话和本地通用的福建话稍有不同, 不必太过拘泥, 有时穿插几个印尼名词,反而更加收效。
上主说过: 「我的思念不是你们的思念, 你们的行径也不是我的行径. 依55.8 」 我们真的不了解上主的圣意.尤神父为我们献了两台华闽间杂的感恩祭后, 就沉痾不起, 直到蒙召安息。
尤神父,好怀念您!



